〈中華副刊〉櫻樹開花彼日(下)

■陳銘磻

我可能無法清晰記憶二十年前某天,在台北發生了什麼事,然,不等於那天不曾活過。如同記不起前世的顛沛,但毫無疑問,我確曾在無數個輪迴裡駐足。人生,或許就是一場在勇於面對中,不斷從地獄爬回天堂、又從天堂墜落人間的修行。

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蒼老。今日清晨在陽台,望見社區咖啡廳旁,一棵新栽的櫻樹綻開了幾瓣花蕊,為數不多,卻已足夠令人滿足。這份欣喜,就像某一年在異地他鄉見到的明淨月亮,今晚、明晚與後晚,同樣會在居所上空清朗升起。

遷居雅靜的桃園藝文特區,社區建物外圍延伸出一條精緻的歐式街道,風吹路樹,自若謳歌,讓我從清靜中體會到,追求安穩的生活純屬不易。那一年,天空分外澄澈,季節有了不同變化,人也好,景物也罷,都能融入清爽的朗朗雲天。我喜歡在步調緩慢的時空,散步到那條歐式道路,玩賞樹蔭篩落的綠光。

初遷桃園,不覺冬寒,台北生活的回憶不時雜沓出現,在腦海清晰地反覆播映。還記得搬離羅斯福路的第一個夜晚,我在新居陽台任憑紙菸呼出一口接一口的煙霧,看它裊裊上升,好似印在夜空的一朵孤雲。抬頭看著那枚曾在日本見過、台北見過的月亮,我便知道,以後的日子,它都會這樣不經意地在社區夜空溫柔相伴。

過去,新竹是我出生成長的家;生活四十年的台北,是我與事業搏鬥的家;遷居後的桃園,則成了安身立命的家。無論在哪個階段生活,命運的邂逅不過是一種幻覺,腳踏過的土地,後來都成了故鄉。不管怎樣,人在何方,我獨愛這份自在。

遷徙,許是尋常人生。從南到北,或從繁華都市到寧謐鄉野,勢必在移轉中碰到許多事,遇見無數新面孔,從而開展一段又一段不一樣的旅程。在俗世裡打滾是種必然,若急欲分辨遷居初時的矛盾與困惑,未免顯得矯情;若是板著一張冷漠面孔低頭走路,生命的格局便窄了。

有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天空便很清明。眼前的環境,說不上幸或不幸,好機緣也不會如謠傳般遍地都是。但不論住到哪裡、屋齡多久,能好好相聚,就歡喜地在一起。愛有多少算多少,再好的人,再優越的寓所豪宅,一旦離開了、圮毀了,無論如何追尋再也找不回來。

這樣說來,居住在地表的哪個角落,不都一樣?煩惱與歡喜無所不在。但我曾對那可能發生、卻又模糊不清的未來,感到一絲恐慌。

老實說,搬遷新居之初,我並沒有足夠的自信認為自己能安心住下。半夜醒來,只覺得這裡太安靜了,沒有惱人的喇叭聲,連小孩的嬉鬧聲也不見了。因為太安靜,反而容易驚醒,耳畔僅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以及自己吐納的呼吸。

所幸,久居則安。一個月之後,我與孩子相安無事地穿梭在居所裡。養了貓,種了幾盆花,空閒時到社區咖啡屋吃鬆餅、喝飲料,坐在長廊藤椅上,聽管理中心播放的西洋老歌與台語歌謠。有時到撞球間打球、圖書室看書,或到冥想室靜看庭院寫意的枯山水景致,或到峇里島風情的中庭聆聽流水。

忽忽一抬頭,又見庭園側邊那棵新櫻綻放粉紅花蕾,煞是優雅。想及往事不如煙,索性把回憶藏在衣袖裡,且聽一回早鳴的鳥啼。

樓窗旁是我專屬的陽台。白天擁抱日光,聽蟬鳴,看綠樹;夜間沐浴月光,聽蛙鳴,賞遠方新廈華屋的光雕。在這城市稀有的田園風情裡,我自由地看書、寫書、曬書。許多念頭、詞句與畫面,都從靈光乍現中悄然滲出。我打定主意,開始喜歡後中年的這種生活,細數腦海一個接一個跳動的新夢想。果不其然,短短幾年,幸運且大方地結識了不少優秀的文學作家:鄭清茂、向鴻全與姜泰宇等。

人在虛度光陰時,總會下意識不願面對親近的人。而現在,我習慣在午後四點左右,聽樓下清靜的馬路傳來隔街國小的放學聲。不算太過吵嚷的喧鬧,讓我想起在外地工作的女兒、孿生子——以前和現在,他們的童年也是這樣嘈雜而富有生命力。

我努力適應新環境,學習喜歡這份料想不到的鮮活。日子翻騰下來,大致明白人生本就是眾多不完美的組合;只要不必刻意回顧那困頓與美好並行的過去,或許就能坦然面對現狀。如此說來,搬家一事,便不足以構成什麼甘苦的理由了。何況,後來的桃園,在藝文特區新建了一座前衛新潮的圖書總館,又在舊街區點綴了一座雅致的桃園文學館。這些驚奇復驚豔之作,使我對這座城市的文學生活,燃起了刮目相待的雅興。

日本小說《白色巨塔》有段話:「如果你要幸福,就要堅定地伸出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愛身邊愛你的人,不要等待,因為幸福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你有沒有看見。」曾問孩子,落籍桃園與堅持「我是台北人」有何差異?人生是一趟不長不短的旅次,社會不斷變遷,恰似無常的人生。因此,每一次好好地想一件事、做一件事,每一次好好地處理一個要緊問題,然後再慢慢找出答案,便足以安撫身為「外地人」那一顆不安定的初心。

如今,涓涓不息的南崁溪、靜謐的埤塘、繁華的藝文特區,就在住處不遠的莊敬路、南平路與中正路舒展。唯有天空被夕陽染色的黃昏時刻,我才得以用平靜的心委身其中,綠樹、公園與埤塘散布街市,使人歡欣。偶爾想到若有機會回去台北舊居探望,竟成了一種多餘的奢侈,因為那裡會勾起太多歷歷可辨的沉重往事。

「不去面對,一切都不能開始。」若仍擔憂被台北的回憶吞噬,不妨抬頭看看社區前方,五楊高架道路上空燦爛的日落,或是夜晚溫柔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