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哭花

■劉妍伶

電腦螢幕裡,朋友發來夾竹桃照片,葉子尖銳,花朵艷麗無比,看似嬌弱,卻隱約藏有攻擊之姿,它一簇簇,在綠葉間綻放,格外吸引人。

年幼時老家旁邊有條每日必經的溪流,兩岸是夾竹桃與垂柳相間,新綠中有盛紅煞是好看,溪底兩側則是堅硬的河床汙泥,孩童多經由小石階到溪底玩耍,當夾竹桃花落,飄至溪底河床,一朵朵宛如小燭火。

某天放學後我和同學相約溪底玩耍,那是我的首次冒險。由於坡度過陡,膽小的我轉身用後退方式慢慢下階,石階旁許多飄零的五瓣花朵引起我的注意。抵達河床站穩之後,我舉目望去,地上、陡坡上,許多新鮮未枯的夾竹桃,於是決定把它們全部帶回家。

我顧不上同學,一手敞著書包,一手忙不迭彎腰撿拾,將花兒一朵朵放進書包裡。我輕輕地逐一放下,唯恐壓傷,待它們肩碰肩顯得擁擠,才滿心歡喜,一路狂奔回家。我邊跑邊想,要把這些美麗的花都送給媽媽和妹妹,她們見了這麼美麗的花朵,一定會想知道我在哪裡找到的。護著的花朵,有些自書包撒了出來,我只好放慢腳步。

快到家門口,剛從學校回來的堂姊,看我走兩步跑三步的動作,好奇迎了上來,她探頭往我用手圈著的書包一看,緊接著抬頭瞪大眼睛說:「妳撿這個做什麼?這種花有毒的。」停了一會兒壓低音調:「妳會死喔。」

堂姊尾音未落,我腦袋轟然作響,這麼美麗的花竟然會讓人死掉,我急忙把書包裡的夾竹桃又倒又掏地一股腦全丟進垃圾桶。從傍晚,到夜晚,「有毒」、「會死」兩個詞像鬼魅般不斷在心底盤桓,我心不在焉,晚餐用餐時將筷子拿反了,媽媽詫異看著我,但沒多問什麼。

熬到就寢,我終於可以蜷縮在棉被裡,眼淚撲簌簌。書包有毒了,我的手也有毒,剛剛寫作業,媽媽拿了作業本,現在她的手也有毒,我和媽媽都會死。我不要媽媽死掉!妹妹吃了媽媽煮的飯,她也會死嗎?越想淚水越多,我牙齒咬著棉被不發出聲音,十歲的人生,卻因為生命而哭泣了一整晚。

夜深了,待全家人都入夢鄉,我慢慢掀開被子直挺挺地坐著,用力吸了吸塞住的鼻子,轉頭左右看看身旁大通鋪上熟睡的媽媽、妹妹。大蚊帳外,空無一物的書包被我藏在角落,安安靜靜。我人生第一次輾轉無眠,在黑暗中與自己相伴過夜。

次日公雞晨啼,發現自己好端端醒來,媽媽妹妹也都安在。早餐時內心充滿不解,但又擔心書包有毒,便主動拿去刷洗,媽媽更詫異了。她微微看我一眼,詢問眼睛怎麼了,我低頭沒說話。

如今,我看著電腦螢幕裡的桃紅色花朵,朋友詢問美不美,它,喚起我當年棉被裡溼透的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