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文南路側寫──一條路的三種表情:七分無意 十分留情

■希米

地緣對我來說,有一種無形的魔力。總是很自然地走進文南路。不是觀光,也不算探訪,只是順著永華路過了橋,就彎了進來。因為文南路與永華路是鄰居,而我對鄰居,有一種說不出口的牽掛。孔子說,里仁為美——我信。因為有些路,走著走著,就近了。

不是懷舊地連上永華路的新,卻仍留有念舊的情。一條文南路,三種表情,很容易在短時間內,就能體會三種韻味。但我習慣慢慢品嘗。從健康路出發,長南街是熱鬧的衣飾轉場,建南路藏著寧靜舊事,永華路則隨河光流轉,暈開情意。任性地切成三段,說著歷史,讀著章回,溢出的是,滿滿的回甘。

這裡不是觀光勝地,也不是歷史名巷,卻可以聽見心跳,而不是車囂。如果城市是一首長詩,文南路是那句押得不工整、卻最有韻味的短句。像巷尾偶然飄出的粽葉香,或是不念經不繞境靜靜薰陶的真武帝。

健康路起,空氣微沉,夜色尚未褪盡。汽車修配與彈簧床工廠低聲運轉,像剛甦醒的鬢角,雜亂中有一種秩序感。鐵皮屋不講裝飾,混著金屬與棉絮,還有空調機毅然漏出的熱氣,在巷弄間小聲說著時代密語。

轉角處,玻璃藝術街框架靜靜站立,像一幅透明的側寫,不能承受負重的急,也不肯交出喧囂的戲,只有悄悄反光,說著滑溜不是人該走的路。它記得誰來過,卻從不明說,只留下道道折射痕跡,烙下世代錯付與時間誤託的印記。

往中段是長南街。吊在騎樓的不是旗子,而是條紋襯衫與夜市高腰褲,「要不要來試穿?」突然問是旅遊還是健走?此地是城南的衣飾轉場,從布莊到報名處,再到五顏六色的毛線,一切都有點熱情過了頭,像日頭逼人。人情的熱與手藝的火,交織在騎樓之下,有時讓人懷念起那些問「布重幾兩」的老台詞。

再往北是永華路,河畔的韻事早已暈開。日頭斜了,燈籠亮起。便當攤、燒烤屋、熱炒店輪番開張,河風也來湊伴。一碗肉燥飯上桌,老闆娘總會問:「加滷汁嗎?」我猶豫,她卻早已加滿。情份,多半寫在臉上,一點都不慌張。

我站在陽台,窗簾搖,心也晃。這城南的風景,沒有包裝,沒有導覽,只有老街的幽默與一碗熱湯,還有兩間旅店,以及對岸的水邊宿房,暗自欣賞。下了樓,沿著河畔走,與永華路沒界線,像句子突然接上副歌。沒有江河的壯闊,卻有河道的靜默。兩間旅店在不遠處,白天收夢,夜裡放光。風輕輕攪動,堤岸沒有楊柳。河面靜靜泛光,像一首無人朗誦的詩。而文南的日常,總是如此無縫地接上,永華的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