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多語與多元的巴別海——披星桴海:《海道.海盜系列3》

■王偲宇

 

這部《披星桴海:海道.海盜系列3》,是作者曾昭榕其海道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延續前兩部的海洋歷史書寫,仍以十七世紀的東亞海域為舞台,故事中除了透過火長李邦圖的視角,描述了海商、海盜、政權角力及文化交融的故事之外,貫串其中是一幅航海圖,被存放在英國牛津大學、被稱為牛津閩商航海圖。故事以李邦圖為經,海圖為緯(而邦圖意為著海國之圖隱隱與這幅牛津航海圖產生跨維度的呼應)。但這幅海圖是如何跨過潮濕的大海來到英倫呢!因此本書以英國人薩利斯與航海圖為開頭,亦以二者的離去作為終結,結合歷史小說與航海冒險。除了翻轉了傳統史觀,還提供了一個兼具本土與國際視野的航海冒險,讓讀者重新認識東亞海洋世界。

書中的海洋世界並非一片混亂的無政府地帶,而是一個秩序鬆散但充滿機遇的舞台。其中的各方勢力,如明朝官員、閩商集團、荷蘭殖民政府、日本幕府等的各懷盤算,並在這片汪洋中角力。由於明朝固守海禁政策,使得民間交流趨於地下化。其次,日本禁教鎖國的決策,更進一步強化了東亞海上的競爭態勢,但這片看似無主之海,不但沒有成為真空地帶,卻因為盛行的劫掠與海盜事件,促使了海商們思考海洋的主權,並如何將海域納入成為「領海」(亦即國王的房間)。荷蘭東印度公司選擇在台灣南部建立貿易商館,不惜耗資建造堡壘,也凸顯了台灣在東亞航運體系中的重要轉運角色。藉由李邦圖的冒險旅程,小說帶領讀者穿梭於巴達維亞、廈門、平戶、馬尼拉……等地,展現不同勢力在海上的生存策略。因此,本部小說不再以單一國家或民族為敘事中心,而是透過多方角色的眼光看待這段時期的海洋貿易與權力競爭。小說為了還原場景,大量了引用漳泉語的紀錄,比如:呵難黎指荷蘭、黃哇黎指英格蘭、魚鱗島為平戶、籠仔沙機則是長崎,作者透過語言的特色加深了臨場感,在地球上各色文明的初遇,最初的認知結構往往來自於語言的轉換,這些描述使我們理解中國沿海的閩商在推動晚明、江戶時代與西歐經濟交流中的重要性,讓讀者對東亞海域有更完整的理解。

故事中李邦圖本身具有閩南與馬來血統,他的身份象徵著海洋世界的文化融合,小說中的不少敘事中,可以看出作者刻意對這種混雜的血統、語言、容貌與思維進行了描述與概念上的回溯,塑造一股「多語」與「多元」的原始豐饒感。在大航海時代,離散的人潮必然加深了血統的雜糅,小說中的馬婷佳、三浦龍一、還有台灣然熟悉的鄭森,都是航海時代下的多元血統之子,他們在封閉的陸地社會可能受到限制,但在開放的海洋世界卻擁有更大的機會去一展長才與抱負。而曾盈、伊莉莎白等女性角色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她們在男性主導的海上世界中不僅活躍,甚至在關鍵時刻影響航運與政治決策,展現出女性在海洋文化中的獨特作用,其中曾盈的教名為波西亞,是化用了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波西亞假扮為女法官教訓了夏洛克,拯救了丈夫好友安東尼奧的故事,而本書中李邦圖的教名便是安東尼奧,有趣的是兩人在相識時不時引用到莎士比亞著作,一直到故事終結,一口氣產生了一串巧妙的機關連動。

劉香這位海盜首領的角色也非常鮮活,他不僅是劫掠者,也是海上世界的競爭者,他拒絕官府的招安,不應當以負面、單一的角度去進行理解,更像是一種不屈的火與意志,是一種只能玉碎於海洋之上的磅礡自由靈魂,同樣的作為敵人的普特曼斯長官發動的「鬱金香戰爭」,則讓讀者看到殖民勢力如何創造出虛擬的期貨並以之為武器,充滿了火焰般的強烈野心令人目不轉睛。傳統史觀下,海商常被視為不法之徒,甚至稱呼海盜。然而,本部小說挑戰了這種刻板印象,海商不僅是貿易者,更是文化與科技交流的推動者,在他們的競逐下,海域如同開放的文本,值得人一再反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