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深夜的烘乾機與舒伯特

文/解昆樺 畫/劉梅玉

凌晨三點的台北,空氣裡有另一番被擰乾的抹布味道。

我走進這家位於巷弄轉角的24小時自助洗衣店,手裡提著一袋累積了一週的髒衣服。店裡沒有人,只有四台巨大的銀色烘乾機正發出低沈的轟鳴聲,像是一群正在冬眠的史前巨獸。

我選了最左邊的一台洗衣機,把我的襯衫、牛仔褲和幾雙不成對的襪子丟進去。按下啟動鍵後,看著水流開始注入,泡沫緩緩升起,我突然覺得安心。在這個巨大的都市裡,只有在這裡,時間是流不走的。或者說,這裡的時間是圓形的,就像那個不斷旋轉的滾筒,週而復始地打旋。

我在塑膠椅子上坐下,打開手機音樂APP,我拿出降噪耳機。是舒伯特的《第21號鋼琴奏鳴曲》。

「……你不覺得洗衣機……很像一種告解室嗎?」鋼琴曲裡竟夾雜著模糊的人聲。

不知什麼時候,我旁邊坐了一個女孩。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連帽衫,手裡拿著一罐黑咖啡。仰賴我的降噪耳機,她的出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是從牆壁縫隙裡滲出來的水一樣。

「告解室?」我摘下一邊耳機。

「是啊,」她指著旋轉的滾筒,「我們把身上髒掉的部分、帶著氣味的部分、不想被別人看見的部分,統統丟進去。然後支付五十塊錢,看著它們在裡面翻滾、碰撞。四十分鐘後,我們就乾淨了,可以重新回到外面那個世界去假裝正常人。」

我點點頭。「或許吧。但有些汙漬是洗不掉的。」

「那些洗不掉的,就留給這裡。」她輕輕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這家店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容納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外面是屬於乾淨的人的,也是屬於白天的。而這裡……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在這裡,所有的衣服都是平等的,所有的污垢也是。」

她說得沒錯。這是一個完美的封閉空間。在這裡,沒有系主任的職責,沒有未完成的論文,也沒有那些讓人疲憊的社交辭令。這裡只有旋轉、水聲,還有洗衣精的人工花卉香味,以及我和這個陌生女孩短暫的交會。

「我的衣服好了。」她站起來,走向三號烘乾機。

她打開門,一股熱氣湧了出來,帶著剛烘乾棉織品的溫暖氣味。那氣味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秋天,或者是某個我不曾去過的遙遠星球。

「再見。」她抱著一大團熱乎乎的白色床單,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台北市潮濕的空氣重新湧入。我看著仍在旋轉的洗衣機,突然意識到,剛才的那四十分鐘,我其實哪裡也沒去。但我確實,從某種令人窒息的現實中,短暫地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