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女
在金門,童年是最匱乏的歲月,舉目望去大半是紅赤土路,唯一舖著水泥筆直的中央公路,兩旁木麻黃,或可說只要道路旁都是木麻黃,到處光凸凸,可吃的食物有限。似乎每一種零食都令人著迷。尤其冬天,北風呼嘯,在單打雙不打年代,能開心吃的東西不多,沒有幼稚園,沒有玩具,沒有玩具反斗城,許許多多是沒有的,就食物而言孩子們的快樂是很稀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就是順其自然。
等待逢年過節,或家中有喜事、祭祖之時,供桌才會出現一盤盤小點心,或者姑媽、姐姐們回娘家,它們的出現於孩子們就是傳奇,看著麻荖、索仔股、車輪餅、寸棗糖、口酥……只能深深嚥一嚥口水,等著祭拜節束。
麻荖源自傳統民間節慶、祭祀的古早點心,起源可追溯至福建閩南一帶,後來成為金門重要名產,象徵長壽與「白頭偕老」的美意。
主要材料為地瓜粉、糯米粉揉成粿仔乾,經油炸膨鬆後,裹上麥芽糖,最後裹上芝麻、花生粉或米香而成。
那一個看似簡單的小食,其實藏著極複雜的工夫,就像浯島人的性格,外表粗獷,內裡韌性十足,白皙中帶著細密的孔洞,那是糯米與麵粉交融後的呼吸感。整個過程是一場華麗的蛻變。原本柔軟的胚胎,一口咬下去,充滿神秘,長輩牙口不好尤其喜歡。我說它是「天食」,因為裹糖衣,在高溫下化作膠著的濃稠,將每一個麻荖細密包裏,外層香脆,內裡酥鬆,鎖住金門人對「甜食」的極致追求。
零食往往與祭祀掛鉤,神明吃過、祖先加持過、七娘嬤嚐過,分到孩子手中時,便多了一層庇佑的意涵。
禁不住想到朋友家有趣的祭拜故事。
朋友媽媽就是傳統金門媽媽,極注重各種節日祭拜諸神明。話說某年七夕情人節農曆七月初七,向晚拜七娘嬤是習俗,媽媽們一早就熱熱火火準備祭物供品,七夕牛郎織女一年一度會面,充滿浪漫且儀式感十足,女孩們都會到村郊採擷姻脂花(很像粉紫色的日日春,花柄塗上指甲即刻變漂亮紅色)媽媽們也會到糊紙店買用紙糊的女偶像用竹筷子撐著插在供品,待拜完女孩們高興一人拿一支把玩。祭拜時供桌前必須放一張不高不矮的椅子,擺上一盆清水,清水上放一條潔淨毛巾。天空無雲晴朗且微風輕拂,朋友媽媽虔誠準備祭拜品胭脂花等女性化祭品(猜想她也祈禱女兒早日覓得良婿),焦慮的喊朋友的弟弟:「太陽曬到屁股,趕緊起床去城裡幫忙買毛巾臉盆回來,七夕拜拜不宜太晚。」媽媽催著,兒子揉著眼睛不情願從樓梯慢步而下,嘴裡嘀咕:「沒聽過鬼也要洗臉。」媽媽一臉青綠:「黑白講,小孩子別亂說話。」
聽著有趣,信仰拜拜延伸趣事。金紙燒完媽媽們會要求女兒們用那盆水那毛巾洗臉,並且告訴女兒七娘嬤會讓妳變漂亮,橫豎拜拜是求心安。朋友和我一樣,她比較在意供桌上那琳瑯滿目的美味食品。尤其軟嫩的那盆麻荖。
長大後,我們離開了島鄉,越過台灣海峽到了台北,有的去了更遠地方。超市裡甜點琳瑯滿目,法式、日式、美式,精緻得像藝術品。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那些甜點太精美,美到沒有溫度。而金門這道「天食」,它是一種手工的、質樸無華、不對稱的美感,就像我們每個人各自發展的青春。
現在的我,光是想著都垂涎,鄉親們返鄉不約而同帶回台北一包,在餐桌上不自覺咬一口,白餡沾在嘴角,互望著,互指著,那是我幼時的夢,也是我生命中,關於島鄉最清晰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