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懸疑的刺

■Juan

三十幾年前,旅居在北京時,讀過一篇文章,文章說,也曾在這北京城市住過十四年,愛吃魚但不善烹飪的魯迅,魯迅卻經常呼朋引伴去廣和居吃飯,順帶附錄了這家飯店一道招牌菜叫「潘魚」的做法,相傳這道菜是晚清一位性潘的重臣潘祖蔭所創,因他是廣和居的老主顧,與店家關係熟識,便慨然將此魚的作法傾曩相授。

附錄的潘魚做法如下:取鮮活鯉魚剖洗乾淨,攔腰斜切為兩段,以上等香菇、蝦乾做配料,加蔥薑、料酒、生抽、雞湯,而葷油素油皆不用一滴,再隔水旺火清蒸,斷生即可出鍋,則魚肉軟嫩,色澤微紅,清鮮爽口。

魯迅是否也曾在那家飯店點此道菜,已不可考,但可以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他可能不喜歡潘魚,因為英國著名漢學家秦乃瑞(JohnChinnery)曾深入體察紀錄魯迅思想和日常生活,並在其遺作《魯迅的生命和創作》中提到:「魯迅每天的日常生活開始得比較晚,他有時要到十一點才起床……魯迅喜歡吃肉和魚,但他不吃刺多的魚,因為像他這類迷戀工作的人,覺得剔魚刺是不必要的麻煩,太浪費時間。」

可以理解的是我在北京時,始終沒照本宣科去廣和居吃那道著名的潘魚,儘管潘魚的烹飪做法看起來很美味,但我愛吃魚卻一點也不喜歡多刺的鯉魚,單純的說法是怕如鯁在喉,而不像秦乃瑞說魯迅的「因為像他這類迷戀工作的人,覺得剔魚刺是不必要的麻煩,太浪費時間」,進一步對我來說,被鯉魚的魚刺卡在喉裡,已非三番兩次了。

有一回,我又被老婆拿手的紅燒鯉魚所誘惑,正在猶豫之間,老婆說話了:「慢慢吃,慢慢吃,會沒事的。」

據她的說法,老婆的紅燒鯉魚是從小就吃的桌上美味。

不是因為家境好,而是彼時能吃的物資十分匱乏,所以只能去池塘裡抓些鯉魚回家烹飪而食,何況還是小鯉魚。

不過,紅燒過的小鯉魚依然美好吃,刺多並不影響舌尖的留香,從此就一直對紅燒鯉魚有特殊的情感,與愛好。

老婆的下田幹活不行,但烹飪手藝則超好,因為從小就在她母親做飯做菜旁幹活,因此也學得一身好技藝。

紅燒鯉魚,她的絕技之一,也不知被她燒過多少次了,因此她閉起眼睛即能將大大小小的鯉魚紅燒到令人愛不釋口的境地。

只要在菜市場一見到鯉魚,一定不覺手癢。

對她來說,紅燒鯉魚是一道從小吃到大,從小做到大的家鄉味,我又豈能阻止?

儘管我已嘗過她不知多少回紅燒鯉魚了,但每回在採買鯉魚之際,我依然不覺皺起眉頭,她一發現,就說,那就不買鯉魚啦。

而我,總是回答,買吧,你喜歡吃啊。

我絕不能讓紅燒鯉魚的家鄉味在她的想念中消失,再說,那是她親手烹飪的手藝,也是她最想念的味道。

於是,在她的慫恿之下,我禁不住又一次下筷一嚐。

結果,不知是舌頭又打結了,還是想打敗心中的挫折,只覺得喉管似乎稍稍有點不適,便跳了起來:「有刺,有刺,又被刺了……」

如果,不是判斷如鯁在喉的那刺,還是很細很小,我就會立刻衝去耳鼻喉科。

不過,一頓飯下來,還是依然覺得喉嚨有異物般的不上不下,不舒服,為了一勞永逸,我還是去看了醫生。

醫生用手電筒在我嘴裡東翻西找,上尋下索地照探了許久,折騰了好一陣子後才幽幽地說道:「沒有,沒有啊,怎麼找都找不到啊。」

走出診所後,我後悔不該相信醫生的話,因為喉嚨真的依然卡卡的,刺刺的,明明有魚刺,還找不到。

回家後,老婆緊張地問:「還好吧?沒事吧?有沒怎樣?」

我試著咳了兩聲,說道:「應該沒事吧……」

但她還是是一臉不捨,和懊悔:「不該硬要你陪著我吃紅燒鯉魚的……以後不再買鯉魚了……」

我只能笑了笑:「你屬老鼠,吃起鯉魚再多的刺都如魚得水,我不屬老鼠,自然對魚刺退避三舍……」

老婆這隻老鼠,對任何多刺的魚都能沒放在眼裡,應付自如。

我深信,她是吃魚的高手。

然後,我又追加一句:「以後我吃慢一點,慢慢,慢慢吃就好……其實,你的紅燒鯉魚還是蠻好吃的,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慢慢吃就好,呵呵……」

會吃,懂得吃的老婆,既然不輕易放棄鯉魚,自然也相當鍾情於也是多刺的鯽魚了。

鯽魚一般體型都小,有時比小鯉魚還小,但老婆不怕,不過,伊說我對要買鯽魚也小有意見,她笑著說了:「我不紅燒,紅燒裡有湯汁,更不易分辨魚刺了,我用油詐……油炸的,把魚刺都炸到一嚼就能吞下去,不會被刺到……」

小鯽魚是油炸了,但不知怎地,我依然在吃牠的時候,口腔裡仍是感到怪怪的,卡卡的,小心翼翼啊,吞嚥時更是處心積慮地三番兩次確認沒半點魚刺了,才心存忐忑地花上半天吃完一條小鯽魚。

幸好,台灣的菜市場難得見到鯉魚,和鯽魚,但也許吃魚要細嚼慢嚥,始能體會享受到吃魚的絕妙滋味吧。

其實,那一回,我被那根找不到的魚刺整整暗中折磨了一周左右,最後才在不知不覺中恢復了順暢。

還好,我最後也沒聽醫生的話,再受一回折騰,因為那醫生建議:再不行的話,他可以幫我轉診到大醫院去找那根小小魚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