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閱涵
傍晚,剛下過一場陣雨。推開家門,我順手把還在震動的工作群消息設為免打擾,把手機扣在櫃子上。屋裡沒開大燈,只有臨窗那張二手櫻桃木餐桌,在暮色裡泛著一種沉穩的紅色。
這張桌子是我三年前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桌角有一處燙痕,大概是前任主人粗心大意留下的印記。買下它的時候,老闆笑著說這木頭結實,能扛事。如今,它確實扛起了我在這座龐大城市裡所有的疲憊與食欲,成了我每天下班後最隱秘的堡壘。
故事的開篇,其實在一小時前的菜市場就已經寫好。臨近收攤的集市,帶著一種兵荒馬亂後的妥協與生機。賣水產的陳叔正準備收起案板,看到我來,從水盆底撈出最後一條鱸魚:「剛下班吧?這條個頭不大,你一個人吃正合適。」我接過來,又轉身去旁邊的攤位挑了幾個厚實的青椒和一小把小蔥。攤主阿姨隨手往袋子裡塞了兩顆蒜,權當是熟客的添頭。在這種充滿泥土腥氣和討價還價的喧鬧裡,白天的疲憊和焦慮,被一點點剝落。
回到家,廚房變成了重塑自我的陣地。切開青椒,辛辣的氣息瞬間衝破了雨後空氣的沉悶。熱鍋涼油,薑絲和蒜末接觸鐵鍋的瞬間,爆發出短促而猛烈的聲響。我把處理好的鱸魚滑入鍋中,魚皮煎至微黃,再烹入一勺料酒,白色的蒸氣升騰而起,醬油的鹹香混合著魚肉的鮮味開始在小空間裡橫衝直撞。
以前總覺得,做飯是一件興師動眾的事,一個人吃似乎不值得如此大動干戈。但時間久了你會發現,糊弄胃口,其實就是在糊弄自己對生活的期許。看著湯汁在鍋裡翻滾,蔥段在高溫下逐漸變得翠綠油亮,這種親手將生冷食材轉化為熱量與香氣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按摩。
飯菜端上那張櫻桃木餐桌,沒有花哨的桌布,也沒有刻意講究的擺盤。一碗白米飯,一盤紅燒鱸魚,一碟青椒炒蛋。我拉開椅子坐下,擰開桌頭上方的暖光吊燈。光暈像一把無形的傘,把這方寸之地罩在中間,將外面的車水馬龍和夜色徹底隔絕。
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感官會變得異常敏銳。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魚腹肉送進嘴裡,魚肉的軟嫩和醬汁的濃郁在舌尖上交鋒。此時此刻,你完全不需要顧忌吃相。如果是在應酬的飯局上,吃魚總是件麻煩事,生怕吐魚刺的動作顯得不夠得體。但在這個屬於自己的餐桌上,你可以放肆地用手剔除魚骨,可以大口咀嚼那帶著點微焦的青椒,甚至可以端起盤子,把最後一點鮮亮的魚湯全澆在米飯上。食物褪去了社交的偽裝,回歸了它最原始的使命:填飽肚子,帶來多巴胺的分泌。
很多時候,一個人坐在餐桌前,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想。目光落在碗筷之間,聽著窗外駛過的汽車聲,體會著溫熱的米飯落進胃裡帶來的踏實感。偶爾,我會倒一小杯桂花釀,不為澆愁,也不為慶祝,只是為了讓這頓飯多一點屬於世俗的儀式感。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帶著點微甜和辛辣,身體裡的冷氣似乎也被驅散了不少。
盤底漸空,最後一口湯汁也被米飯帶走,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只要這方桌子上還有熱氣騰騰的飯菜,生活就不會徹底失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