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黑板寫幾行板書,台下不時傳來咻咻聲。我以為有學生感冒鼻塞,沒多加理會,忽然餘光瞥見右前第二排一位女孩癱軟倒地,全身抽搐。全班愣了幾秒,嘩然騷動。我火速衝到女孩身旁,請班長立刻去找保健阿姨及學務主任。
女孩雙手無力地揮舞,口中不斷發出咻——咻——的喘鳴。她張大嘴,努力吸與吐,想從空氣裡搶回什麼。那聲音我很熟悉,幾十年的氣喘箇疾,發作時、胸腔似乎被抽成真空,只能張口猛吸,但那瞬間吸不太到空氣,吸進的是更多的驚恐。
我問女孩身邊有沒有氣管擴張劑,她兩眼半闔,狀似昏厥,全身又些微抽搐,我分不清這是氣喘或是癲癇,若是氣喘,平躺恐怕會加重呼吸道的壓迫與呼吸困難。我跪在她身旁,卻不敢碰她。
等待保健阿姨的時間裡,女孩的臉色愈來愈慘白,喘鳴愈來愈響,有幾秒如呼嘯的暴風。周遭的學生慌得求我給病患做人工呼吸。我們老師每年暑假都必須參加兩小時CPR研習,有筆試測驗及對安妮假人做實體急救,一旁有護理人員考核。我每年都拿到合格證照,然而真正碰到快沒氣的病人,竟害怕自己按壓的部位有誤,或者急救方式不對,擔心女孩的病情因我而更嚴重。我的手伸出半晌立刻收回,瞬息萬變的思慮甚至想著以不變應萬變,在保健阿姨來之前,只要不碰女孩,她之後的病況倘若不幸惡化,我都不會被投訴。這念頭像一根細針,扎進我心裡。
我第一次氣喘發病,是在生完女兒那年的炎熱酷暑。暑期輔導上到一半時,教室沒開冷氣,熱風如洶洶浪濤襲來,我感覺雙手不斷揮舞,口中大力吐出熱氣,想吸入新鮮空氣,吸進來的彷彿是堵住口鼻的泡水厚重海棉,想撥開,所有呼吸卻陷在濕爛的綿團裡。那時真切感受到又返回生產時的宮縮陣痛,也是這般呼吸急促,必需大口吸、大力吐。氣喘發作時的奮力張口,如胎兒在狹隘甬道中努力推擠向前時、我口裡努力咻咻地吸、大口地吐,胸腔緊縮痙攣。護士在耳邊提醒:大口吸,緩緩吐氣……
那年我在教室氣喘發病,有學生全程錄影。事後我聽說事發當下,學生趕緊向隔壁班一位領有CPR證照的老師求助。影片裡,那位老師連說幾次不敢做,萬一急救錯誤會被告。最後學生將我移到擔架上、抬到保健室。保健阿室立刻讓我吸入速效型支氣管擴張劑,在我的鼻子戴上噴霧式的氧氣罩。我意識漸漸清醒時,看見口鼻被圈在小小的透明罩中,嗤嗤作響的熱煙讓氣管漸漸舒張。保健阿姨詳細教導氧氣罩的使用步驟,慎重叮嚀要隨時準備氣管擴張劑。
保健室阿姨趕來時,先讓發病的女孩噴氣管擴張劑,接著火速將女孩送到學校前方的醫院。我下課後趕往病房,看到透明罩的熱氣籠住女孩的鼻子,罩子的一端有條透明長管子連到機器,我想到母體胚胎內供應養份的臍帶。女孩蜷縮成嬰兒側睡的初生姿勢,蒸氣噴出時,她原本如密室般的胸口應該能感受到微風吹來。
我在病房陪到女孩傍晚出院。她與父母感謝又感謝。女孩說呼吸順暢多了,我卻呼吸急促了起來,在她生命危急時,我腦中閃現的是投訴。後來老長的一段時間裡,女孩倒地的姿勢、我伸出又收回的手,甚至每逢冷熱交替或心情起伏時,我都會聽見那細細的咻咻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