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光明
午後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深巷老屋青灰色瓦片上,堂屋內,幾張木椅、一張八仙桌,桌上紫砂壺冒著天水茶的清香,幾個老人飲茶聊天,偶爾哼上幾句《牡丹亭》、《霸王別姬》,嗓音雖有些沙啞,韻味還算純真。岳父母一生愛好天水茶,彷彿將天地間的清歡悉數收納於這方寸之間。
二老逝世二十多年了,但對他倆偏愛天水茶的印象依然記憶猶新。我生在農村,只知道口渴了就從水缸裡舀水喝,進城後才知道城裡人有喝「天水茶」的生活雅趣。所謂「天水」,即自然降落的雨水,屬軟水,雜質少、無硬垢、略帶甘甜,尤其是梅雨季節或清明前後的雨水,水質尤為清醇。江海平原多雨,素有「非天水不成茶」的古俗。據載,定慧寺自隋唐起便有雨水收集泡茶習俗。
岳父母一家幾口都是工人。二老生活別無他求,就好一杯天水茶。從早餐起,喝天水茶的儀式就開始了。但見二老神情莊重,先是拿著水壺從天水缸裡盛滿天水,放到煤球爐上去燒;等水沸騰了,先用沸水溫一下紫砂壺,然後投入茶葉,注入沸水;注入時高沖低斟,讓茶葉在壺中翻滾,似雲卷雲舒;最後各取所需,拎起紫砂壺將茶水倒入自己的杯中。這時,一家人圍桌而坐,吃上幾口早點,端起杯子輕啜一口天水茶,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直抵心脾。
天水茶好喝,取天水並非易事。岳父母家的老屋簷邊,常年安置著鍍鋅鐵皮導流管,簷下幾口水缸並排而立,靜候天降甘霖。每逢春雨淅瀝,就讓雨水順著黛瓦滑落,匯入導流管,「滴滴答答」流入缸內。一旦雨腳如麻,便全家出動,「雨中搶水」。一家人打著雨傘、端著瓷盆,穿梭於雨中,將一盆盆等來的雨水裝入缸內,直至裝滿每一口缸。待到天晴,缸中天水靜靜沉澱了,岳父便用紗網等設備進行多重淨化,去除懸浮物,然後蓋上缸蓋,待日後享用。
遇到久旱無雨時,子女們便想方設法助父母找「水」。古城有一老房底層常年積蓄天水,我求得滿滿兩桶,請人挑送到岳父母家,穿過兩街三巷,竟然一滴水也沒外溢。原來那水濃厚得鉛貝放上去也沉不下來。泡出的茶水,晶瑩剔透,宛如琥珀,一股封存已久的山野清香撲鼻而來。
岳父母飲茶講究「四季搭配」,日常以綠茶為主,金秋時節多飲菊花茶,以達清潤去燥之效。其實,一杯菊花茶,恰似岳父母一生歷經風霜後的淡定與從容,更是那份「采菊東籬下,悠悠見南山」的灑脫心境。這讓我想起鄭板橋題寫的那副對聯:「白菜青鹽糙米飯,瓦壺天水菊花茶。」那既是清代文人畫家筆下的人生場景,也是像岳父母一樣的普通市民安貧樂道、清雅脫俗的生活寫照。
我對茶水本不講究,不過到了岳父母家,二老總在忙碌之餘為我泡上一杯天水茶。漸漸地,我也愛上了。遇上塵封的天水與陳年的普洱或明前龍井,泡出的天水茶,抿上一口,彷彿將春天的清新與雨後的寧靜一併吞入腹中。這一刻,正如白居易詩雲:「外融百骸暢,中適一念無。」真是身心俱暢,雜念全消。
瓦壺雖小,可容乾坤;茶水雖淡,可滌心靈。願人們在忙碌之餘,尋得一份「瓦壺天水」的雅致,靜心品嘗「人間有味是清歡」的那個有滋有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