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劍豪
京劇《賣水》裏一句唱詞道盡尋常女兒心事:「清早起來什麼鏡子照?清早起來菱花鏡子照。」菱花鏡前,女子描粉點脂,顧盼青絲,照的是容顏、是春心,是俗世裏淺淡細碎的歡喜。可文學筆下的美人照鏡,遠不止梳妝畫眉這般輕巧,當女子褪去衣衫,直面鏡中完整肉身,鏡光便成了照見欲望、孤寂、虛妄與生死的判官。康妮、王佳芝、石觀音三段對鏡裸身的書寫,由西到東,一悲一癡,把鏡中肉身藏著的萬千心事攤開,道盡色相易逝、人心難安的人間真相。
尋常女子照鏡,多半只描眉眼髮髻,袒露全身對鏡自觀,本就是向內剖白的極致。勞倫斯筆下二十七歲的康妮,久困無性婚姻,獨守偌大莊園,風光再好也填不滿肉身與精神的空洞。她久不曾赤裸照鏡,這一晚挪燈映遍全身,細細打量失了光澤的肌膚、鬆弛乾癟的腰腹、失去豐潤的四肢。鏡裏不再有被愛人疼惜時鮮活溫熱的軀體,只剩一副黯淡、枯萎、失去價值的皮囊。這一場對鏡,不是自戀,是深切的顧影自憐:她擁有完整青春,卻無人欣賞,鮮活肉體在孤獨裏慢慢凋零。鏡中衰敗的肉身,是她內心荒蕪的具象,也埋下她與守林人奔赴熱烈愛意的伏筆。鏡子照出她肉體的饑渴與靈魂的落寞,照破了貴族生活虛假體面,直白寫出被壓抑女性最本真的生命渴求。
李安在《色戒》中增設王佳芝裸身臨窗的鏡頭,亦是鏡照母題的變體。窗外繁花似錦,少女光潔背影與春色相映,畫面越是明豔,內裏越是悲涼。她獻出清白身體,只為完成一場刺殺任務,青澀青春無端浪擲,一腔溫柔錯付不堪之人。花盛人美,兩相映襯,恰如美人對鏡,眼見自身大好年華,卻只落得無人疼惜、自我輕賤的境地。這面無形的「春光之鏡」,照見亂世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美再蓬勃,終究淪為權謀的犧牲品。
若說康妮照鏡是哀肉身孤寂,王佳芝臨窗是歎青春虛耗,古龍《楚留香傳奇》裏的石觀音,則將美人照鏡寫到極致癲狂,暗合「紅粉骷髏」的禪意寓言。石觀音藏在沙漠秘室,坐擁鑲滿珠寶的巨鏡,脫盡衣衫細細鑒賞無瑕軀體,與鏡中倒影低語溫存,視世間男子皆為俗物,唯有鏡裏的自己值得傾心。她一生執念自身美貌,將全部精神寄託於鏡面虛影,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幻象。於她而言,鏡子不是器物,是唯一能容納她自負與欲望的精神歸宿。
可鏡中美色本是泡影,楚留香一掌擊碎銅鏡,幻象崩塌,石觀音的精神支柱瞬間瓦解。方才還光潔如玉、線條柔美的胴體,片刻間乾癟枯萎,化作枯骨一具。繁華色相與森森枯骨,只隔一面銅鏡、一聲脆響。古龍這一筆寫得刺骨寒涼:她畢生癡戀鏡中美色,執著挽留青春,卻不知肉身美貌本是轉瞬雲煙,過度沉溺自我,最終被虛妄的美反噬,親手葬送自己。菱花鏡照尋常閨閣春色,石觀音的魔鏡,照見的卻是執念催生的毀滅。
三面鏡子,三種心境,寫透女性與肉身、美與虛妄的糾葛。《賣水》菱花鏡照少女懵懂歡喜,鏡中人尚有前程可期;康妮的臥室大鏡照婚姻禁錮下的凋零,滿是求而不得的惆悵;石觀音珠寶魔鏡照極致自戀的沉淪,終落得紅粉化枯骨。鏡子永遠如實映照,不欺人,亦不渡人。
世間美人對鏡,或歎無人惜取芳華,或癡戀自身絕色,說到底都是與自我肉身對話。肉身是美的載體,亦是最脆弱的泡影。鏡中光潔肌膚、曼妙線條轉瞬便會鬆弛衰敗,執著於鏡中色相,終究抓不住半點永恆。那些燈下裸身照鏡的瞬間,是女子卸下世俗偽裝、直面本心的時刻:有寂寞,有渴望,有自負,亦有幻滅。一鏡隔虛實,一照見悲歡,薄薄鏡面,裝得盡人間所有紅顏心事,也道破一切色相皆空的終極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