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瑤宸
星期五下午的高中門口，人群逐漸聚集。隨著陽光愈發炙熱，校門前也愈發擁擠——有人抱著厚厚一疊傳單，有人緊抓著成串的小包衛生紙，也有人手裡滿是扇子，所有人都蠢蠢欲動。
那是一群群補習班派來的工讀生。
一到時間，三五成群的會考生便從四面八方湧現，準備「看考場」。但在他們意料之外的是——進入考場之前，還得先通過我們這群補教界工讀生組成的防線。
身為補教界的工讀生，我們必須擁有完美的笑容、甜美的聲音，以及客氣到近乎制式的口吻。我們會慢慢靠近目標，掏出補習班精心設計的傳單，在對方難以拒絕的瞬間迅速塞進他們手裡，然後露出職業笑容說：
「祝你考試順利！」
接著，再重複一次。
有些學生不太懂得拒絕，手上堆滿傳單、袋子、衛生紙與扇子，最後連表情都開始變得痛苦；有些人拿了幾份後發現快拿不下，便開始學著婉拒；也有人只是一路點頭說謝謝，頭也不回地穿越人群。
其中幾位高手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一位我稱他為「雙手合十弟」。只見他以驚人的速度衝過校門，雙手合十不停朝四周工讀生說著：「謝謝！謝謝！」下一秒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宛如熟練的逃脫術大師。
另一位則是「插口袋姐」。她走得不快，卻始終眼神堅定地望向前方，雙手牢牢插在口袋裡，渾身散發出「我什麼都不會拿」的氣場，讓沿途工讀生的笑容明顯失落了不少。
隨著人潮增加，各家補習班也逐漸默契地「卡位」，在校門前形成一條長長的「星光大道」。而有幾位學生，甚至真的把它當成紅毯在走，大大方方地左拿右收，像極了明星現身機場時接禮物的模樣。
當然，我們的狩獵對象不只有學生，還有家長。
不過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因為沒拿到傳單而當場發怒的家長。
我旁邊站著一個竹北高中體育班的男生，他也是來打工的。當時那位家長正在講電話，看起來騰不出手，而我已經遞了一張傳單給他，因此隔壁那位男生便體貼地沒有再遞。沒想到，那位家長竟突然破口大罵：
「我是家長欸！你怎麼可以不給我！」
我當場愣住，只見旁邊立刻伸出一隻手，帶著明顯的怒氣把傳單塞了過去。等那位家長一走遠，那男生馬上飆出髒話。
人群依舊擁擠。隨著時間流逝，工讀生們的耐心也逐漸被消磨殆盡，比起祝福，「考試順利」更像是一句口號。
但說實話，發傳單其實挺好玩的。
雖然自己也成了以前最討厭的那種人，但因為大家都是來發傳單的，反而特別容易聊起來。不只同補習班的工讀生，連別家補習班的也會互相認識、交換情報。我甚至順便打聽了各家工讀的薪資：高的一小時五百，低的則是基本薪資。
而補教圈的人際關係，其實也微妙得很。
大家表面上是競爭對手，上課時老師偶爾還會拿隔壁補習班開玩笑、互相較勁；但私底下，彼此卻又存在著某種奇怪的理解與同情。畢竟大家都站在烈日底下發傳單，都得維持笑容，都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樣的話。甚至有些老師今天在這家，過陣子又流動到另一家，學生和工讀生之間也常常互相認識。明明彼此敵對，卻又像共享著同一個生態圈。
有些補習班為了吸引學生，甚至直接在人行道旁擺起塔羅牌占卜。我也跑去湊熱鬧，問了愛情和課業——顯然，我的人生問題不少。
期間也遇見其他補習班認識的老師，但我通常在確認眼神後就迅速迴避。（這裡誠心建議大家不要一次補太多家，不然當工讀生時，你會突然發現整條街都是熟人。）當然，也碰見了同班同學、隔壁班情侶、同校學生，甚至還有國小樂隊同學與鄰居。
夕陽漸漸落下，隨著看考場的人慢慢散去，校門口也終於開始冷清。發不完的傳單，最後都變成各家補習班之間互相交換的戰利品；短暫熱絡起來的社交場合，也隨之落幕。離開前，大家互相加了聯絡方式，接著拖著被陽光曬得發燙、又疲憊不堪的身體，各自回家。
而那條短暫存在過的「星光大道」，也在夜色降臨後，重新變回普通的校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