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詠柏
六月的一個早晨,在街邊有人賣梔子花。竹籃裡鋪著一層白色的布,花瓣上面還留有晨露,香味非常濃烈,隨風飄散到半條街。
我蹲下身子挑了幾朵,幾塊錢,用濕報紙將它包裹起來。賣花人說,這種花不擇土壤,把一根枝條插在牆縫裡就能活下來,每年六月都會準時開放。我拿著一束梔子走在小巷中,忽然想起以前它並不是長在牆角的,在漢代皇家園林、唐宋詩人筆下都曾出現過。從皇宮到牆角,梔子走過了多少路程呢?
《史記‧貨殖列傳》中記載,梔子古代叫做「卮」,因為花實形狀像古代的酒器卮而得名,千畝梔子可以抵得上千戶侯。那時它代表的是財富。《藝文類聚》引用《漢書》說漢代曾經設置過梔茜園,專門種植梔子、茜草;漢代典籍也記載,皇家染園用梔子製作禦服染料。那時候它象徵著高貴。但是梔子並沒有留在皇宮裡。自漢代起,它便從宮牆裡面慢慢走出來,經過魏晉南北朝,又到了唐宋時期,在普通百姓家的牆角、窗臺上也可以見到它的蹤影。南朝蕭綱見它臨水而生,於是寫下詩句「素華偏可憙,的的半臨池」。唐代韓翃說「梔子同心好贈人」,給它增添了同心相守的寓意。《本草綱目》中記載其性質微寒,可以清除胸中鬱熱、解除煩悶、安定心情——既能用來給衣服染色,又可作藥材使用,並且還可以送給別人。梔子一步步褪去了高貴的氣息,但是那迷人的芳香卻一直留了下來。不管在哪里都可以生長,把枝條插進土裡就能夠成活;不論是什麼樣的土壤都能適應,不管是牆角還是窗臺都能夠開花。由皇家園林到尋常巷陌,並非淪落,而是自在。
南宋時期的端午節,皇宮內外都插上了梔子花。據《武林舊事》、《西湖老人繁勝錄》記載,當時宮廷遍插梔子環繞殿閣,民間家家以梔子、菖蒲、艾草為端午供花,寄託驅暑納祥的心願。宮裡用來環繞大殿,民間拿來做門楣上的裝飾——同樣的花朵,在不同的地方擺放著,香氣一樣地坦蕩。梔子並沒有因為進了宮而變得高貴起來,也沒有因為被供奉在百姓家門口就失去體面。它依然是原來的模樣,六個花瓣潔白無瑕,香得理直氣壯。
汪曾祺說得很清楚:「梔子花粗粗大大,香氣濃得撣都撣不開。」不迎合文雅,也不學梅蘭竹菊那樣的含蓄。它是一種市井之花,不需要特別好的土壤,也不嬌貴脆弱,和普通老百姓一樣——樸素堅韌,隨遇而安。插在粗瓷瓶裡或者搪瓷盆裡都可以,它的香味都會同樣強烈。
梔子可以聞也可以吃。南宋林洪《山家清供》中記載了「薝蔔煎」,將大瓣梔子焯水後,用甘草水面糊包住油煎,清香可口;明代《遵生八箋》也收有梔子拌飯、油炸等吃法。一花由賞心悅目到佐餐入饌,芳香滲透進了日常飲食起居之中。至今還有端午節採摘和佩戴梔子的習慣。早上街邊就有人提著籃子賣花了,姑娘們把一朵插在衣服或頭髮上,主婦們則清水養在粗瓷瓶裡,擺在客廳的窗臺上。六月的日子,被淡淡的一縷梔子花香所包圍。
回到家後,我將買來的梔子花插在玻璃瓶裡,加適量水。滿屋子都是香味,濃得撣也撣不開。窗外蟬鳴不止,六月的熱浪依舊。梔子守在牆角,年年六月準時開。不挑,不忘,不辜負。六月有梔子花盛開,人間便有了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