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導遊宣佈車正前往「天空之城」邁泰奧拉的時候,我沒意識到該處的拼寫是Meteora,只是憑發音好奇:怎麼跟搖滾樂隊聯合公園的專輯Meteora聽起來一樣?
大巴款款而行,導遊滔滔不絕,我呆望車窗,任由顛簸的話音將反光中的自己拆分。Meteora的曲目在腦中似是而非地縈繞,越繞越蹊蹺:這張專輯被很多人叫做《流星聖殿》,「流星」的常見拼寫是meteor,末尾特意加上母音a必非巧合,難道……我忍不住打開手機,上網查詢專輯命名原因——果真來自邁泰奧拉。
這片位於希臘中北部色薩利區的沙礫峰林來自6500萬年前的古近紀時期,屬於湖沼的財產——石頭、沙子、泥土——大量湧入三角洲,被接連不斷的地殼運動推舉為高原。石柱群孤聳入雲,危峰兀立,從深淵到峰巔的歷程無人知曉,驚愕的眼睛只能看到砂岩層上裸露的永久性損傷,像被碩大無朋的鋼刷掃過,鞭痕狀綻裂的石縫裡,隱現著風塵無法抵達的精巧樓閣——那是14世紀的僧侶憑藉盛滿信仰的血肉之軀建造的修道院。
或許有序隱於無序,非常牽制尋常。像黑天鵝被發現之前,人們無法想像其存在一樣,邁泰奧拉顛覆了人們對地貌的認知,自然界「反抗重力」的超現實主義手筆給了聯合公園靈感,成為樂隊決心通過歌曲傳達給世界的資訊。
我最早知道聯合公園是上高中二年級,在《Hit輕音樂》雜誌上讀到一篇介紹「新金屬」的專欄文章,將聯合公園列為代表樂隊。嘻哈節奏和上口的旋律入侵重金屬是什麼效果?我要正在海外出差的父親幫我買來他們的專輯,於是他們的處女作《混合理論》成為入駐我隨身聽的常客。2000年,學校組織秋遊參觀博物館,我隱沒於各個班級串聯而成的長隊,在青銅器、陶瓷器、玉器、佛像和書法藝術品的叢林中漫步,面無表情,耳朵裡卻充滿密集的鼓點、失真的吉他聲和不甘寂寞的咆哮。被Y2K潮流浸泡的青春期,服裝、髮型、配飾,甚至修辭手法都挑染著高飽和度的糖果色,亮面皮革上,逆鱗般懸空的金屬片碰撞出誇張又憤怒的噪音……那是順從偽裝下浮翠流丹的享樂主義標籤。
無需理解人們的不解,時尚、藝術、音樂……站在任何領域前沿的人,都難免腹背受敵,一面是生人,一面是親人,倔強的心只能靠與散落在天涯海角不曾謀面的少數派惺惺相惜。從那時起我覺得信仰是不需要形態、教義甚至定義的。也許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方淨土,也許它不為人知、只屬於自己,但若它不容侵犯,那麼它的名字就叫做信仰。
傲骨排他的時空裡,信仰擁有純粹的顏色。早在11世紀,拜占庭的苦行僧就已經來到邁泰奧拉這片與世隔絕的峰林隱居修行,冰冷的岩洞見證了他們的祈禱、讚頌與懺悔,那是他們孤注一擲的熱忱。14世紀末,為了躲避土耳其侵略者的滅殺,僧侶們依靠僅有的長梯、大網、繩索和竹籃,懷著「沒有上帝的旨意我們絕不停歇」的信念,迎著暘燥的氣候和冷兵器的摧殘,在絕壁之上建立並捍衛了自己最後的聖地。
這是令人窒息的壯麗,紅頂灰牆的修道院裡一塵不染,沒有人敢大聲喘氣,每個角落都散發著遺世獨立的肅穆。我想起聖母瑪利亞的故居。相傳耶穌臨終前將母親瑪利亞託付給使徒約翰,約翰陪同瑪利亞從耶路撒冷遷至以弗所,夜鶯山成為瑪利亞的終老之地。
一位憑「母親」角色獲得無上尊重的神話般的女性,從馬廄裡電繞樞光的時刻開始,便因耶穌的光環而生輝。我的書架上擺放著朋友從伊朗帶回的聖母像手工木雕,聖母必須懷抱耶穌才能體現她完整的意義,儘管她的眼神中已經飽含真理般從容的溫柔。耶穌受難,瑪利亞隨即淡出歷史舞臺,簡樸的隱居處概括了她的餘生,她的卒日未被新約記載。而今,她居所外著名的祈福牆上,層層疊疊覆蓋著白色大麗花花瓣一樣的紙條和絲織物,上面寫滿朝聖者求福求子的願望。壯觀的遠景,近看有種令人畏懼的壓迫。有些名字註定承載著他人的使命,願瑪利亞在不為人知的晚年,在她低調的聖地,享有過屬於她個人的榮光。
也許人生是個償還的過程,有人為信仰付出代價,有人為夢想付出代價,有人為傷害付出代價。2004年,《Hit輕音樂》雜誌舉辦聯合公園歌詞翻譯比賽,首獎獎品是Meteora的黑膠唱片。我選擇了他們帶給我生命的第一首歌Papercut,但我在英漢詞典裡查不到歌名的意思。多年後我才知道,papercut指身體被紙邊劃出的傷口,就是看到出血但不覺得痛的傷口。有位護士告訴過我,越鋒利的針越不會讓人覺得痛,孩子通常是被針的樣子嚇哭的。恐懼,根植於血脈的心魔,像被基因詛咒過的脆弱,並非每個人都有幸獲赦。
那次比賽,我如願將黑膠唱片納入囊中,但我不滿意自己的翻譯。因為我沒有能力準確表達出我在聽歌時感受到的不安和壓抑,驚悚像籠罩全身皮膚的蟻走感,刺癢難耐卻無法緩解骨髓裡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