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
假日去蘇州拙政園，因天熱，便在園內的宜兩亭小待了片刻，只見它的一排半窗上嵌著冰裂紋的木格，尤其雅致。一旁懂歷史文物的妻子說了句：「冰裂紋就是宋代先祖留給咱們的美學藝術呀。」這話瞬間讓我想起了宋代瓷器——那個冰裂紋美學的開拓者。
冰裂紋，明代以前叫「開片」，本是瓷器在燒製時留下的淺淡印子，宋代之前的人把它看作技術缺陷，而宋代人卻認為這裂紋挺美，就像冰面自然地裂開似的，且裂開即是碎開，不正有「碎碎平安」的寓意嗎？這樣一來，瓷器不僅漂亮，還有了靈性，多好！於是，此後匠人們燒瓷時，便有意讓釉面呈現出深淺、長短、疏密各異的裂紋，乍看上去彷彿渾然天成，給原本單調的釉面添了幾分滄桑卻又靈動的意趣。最終，冰裂紋便從殘缺變成了一種美。明人曹昭在《格古要論》中評價宋代瓷器：「紋取冰裂為上。」宋代哥窯就是以「金絲鐵線」而出名，釉面上淺黃色的細紋和鐵灰色的粗紋交錯著，很有韻律感。宋人對冰裂紋的喜愛，由此可見一斑。
到了清代，人們對冰裂紋越發地喜歡，於是它又延伸到了其他裝飾領域。譬如，清代人把冰裂紋和梅花紋結合起來，做成冰梅紋，用在瓷器、漆器和織物上；他們還把冰裂紋做成規整的多邊形，飾於椅背、床榻上，也是別有一番味道。
「你看，這些窗戶上的冰裂紋裏都夾著一朵五瓣的梅花呢。」我指著窗櫺說道。
「這就是冰梅紋呀。」妻子笑著說。
拙政園除了宜兩亭外，飾有冰裂紋的窗櫺還有不少，譬如在玲瓏館和蘭雪堂的長窗上也可見得。蘇州的園林，以前大多是文人士子的宅園，可見文人也愛冰裂紋。「那你知道冰裂紋為什麼常出現在讀書人的書齋裏嗎？」妻子狡黠一笑。
「不知道。」我撓撓頭。
妻子向我娓娓道來。原來，於讀書人而言，冰裂紋可不只是好看的紋樣，更藏著一種精神意蘊。讀書人寒窗苦讀，「冰」便取其寒窗之意，且「一片冰心在玉壺」，讀書人的品格也如冰一樣高潔；而現代人在「裂」字上又替古人作了一番文章，認為該字象徵著讀書人在困頓中迎來轉機，暗指文運、官運的到來，此外，「裂」的諧音「列」，有名列榜上、金榜題名之意。
「有趣吧？」
我點了點頭，說：「還有，冰裂紋也讓人想到冰雪消融，這是讀書人在裂縫中所能看到的希望吧。」
妻子聽了，也點了點頭。當讀書人透過冰裂紋望見外面的陽光、花木、碧池，想必會會心一笑。那一刻，冰裂紋成了一種審美，也成了一種自勵。
有人說，宋人可未必真把冰裂紋當成一種美學。然而宋人的真實心思，如今誰也無法猜得了。但不論如何，宋代瓷器上的冰裂紋，確實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美學符號，沿用至今。
那天快要閉園時，玲瓏館內只剩我倆。陽光透過冰裂紋窗櫺灑在一旁的白牆上，碎碎的。有人說：「自宋始，猶如牆上花影動，疑似玉人來，有影而無蹤。」那一刻，這話竟顯得如此真切。冰裂紋，可真像光陰本身的模樣，將一種美學，從宋代瓷器開始，跨越八百多年的歷程，送到了現在。這種美，既是視覺的，也是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