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台大&華副講座

「流動的詩:漢詩的衍流、傳播與再生產」工作坊

日期:2025年4月9日(三)

地點:臺靜農人文會館

主辦單位:台大中文系、中華日報副刊

由臺大中文系、臺靜農人文會館、臺大文學院新世紀臺灣人文學研究計畫子計畫「『世界中』的東亞古典學」聯合主辦的「流動的詩:漢詩的衍流、傳播與再生產」工作坊,於2025年4月9日在臺靜農人文會館舉行。活動透過兩場講座,展開對漢詩跨地域流動中生成與轉化的細緻觀察與推演。

場次一由臺大中文系高嘉謙教授主講〈詩、粵謳與東亞航路〉,以粵謳的跨境傳播為起點,展現近代文人與群體在移動中如何將語言、文學與知識轉化為文化動能。場次二由臺大臺灣文學研究所黃美娥教授主講〈日本漢詩跨界來臺:同文交涉、文化治理與場域新變〉,則聚焦殖民時期臺日詩壇往來,揭示「同文」修辭下的協商、競爭與抗衡,並反思臺灣漢文學場域的再塑。

兩場講座雖以不同的歷史語境與文本類型為焦點,但都指向共同的問題意識:在東亞的跨境遷移與政治權力網絡中,詩歌如何成為知識流動、文化治理與共同體想像的重要媒介。粵謳的庶民語態與日本漢詩的風雅修辭,看似分屬光譜兩端,卻在「流動」的視野下形構出一張跨語言、跨地域的文學意義網絡。

本次刊出第一場〈詩、粵謳與東亞航路〉,第二場隔月刊出。

詩、粵謳與東亞航路

主講人:高嘉謙(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

文字整理:林良

粵謳,又稱「解心」、「解心事」,發源於廣東,最初流行於風月場所,由歌女低唱訴情,卻在近代的動盪與移動中,逐漸演變為承載啟蒙思想、民族想像與現實批判的文學形式。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隨著清朝式微、西力東漸,東亞出現大量跨境移動的文人與群體。談論跨境移動,「航路」與「海域」是其中重要的關鍵,無論是航運公司開發新航線,或是殖民者開闢帝國航路,都大大提升了城市流動的可能。在此基礎上,詩與粵謳成為最便於攜帶的文化工具,沿著港埠經由橫濱、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等多個節點,在表達身世與情感的同時,也進行啟蒙與動員。

粵謳最初作為廣東歌女間流行的抒情歌謠,內容多圍繞愛情、別離、相思等情感主題,語言通俗,極富口語性與韻律感。時代經歷劇變與知識運動興起的二十世紀,粵謳開始出現新面貌。一群流寓海外的廣府知識分子將作為娛樂表演的粵謳轉化為書寫現實與推動變革的工具,催生出脫離風月場所抒情形態,模擬和抒發現實不滿的粵謳,即所謂「新粵謳」。

1900年,馮自由、鄭貫公、馮斯欒於日本橫濱創辦《開智錄》,刊物標榜「開民智」、爭「自由發言之權」、「輸進新思想」、「鼓蕩國民獨立之精神」,透過「粵謳解心」的設置,以粵語為文,宣傳維新思想。以方言說唱文體推動時代思想,一方面可以看到新興知識如何在粵腔中實現知識經驗的轉換,另一方面也顯示粵語在現代民族想像與啟蒙話語中的先行角色。刊載於《開智錄》第一期的新粵謳〈心點樣解〉以情緒提問方式引導,進入對國家局勢的評價:

心點樣解。唱幾支歌。局勢如斯喚奈何,細想今日的淒涼究竟係誰之錯。國民心死呀!枉費你有四萬萬咁多!壓力重重來壓我,點解賤似泥沙任佢折磨。若係壓得太深,就要發憤共佢來爭過,奪返民權免被佢亂苛。

〈心點樣解〉先是表達了對國人麻木不仁的憤怒,進而提出「奪返民權」的實際行動訴求,在抒一己之情的同時更有對集體命運的反思,完成了「個人情緒——國家命運——民眾責任——行動策略」的連續邏輯。而粵語的口語節奏與詞彙除了讓母語者直接感受詩句的情緒內涵,也讓維新思想不再高懸於精英階層的理論話語,其以民眾熟悉的語言進入日常,使啟蒙教育從下而上地展開。

粵謳到了南洋又有新貌。以新加坡為例,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是華人移工與女性勞力密集聚集的空間,蓬勃的勞力市場以及賣淫行業交織出複雜的性別與階級關係,構成了粵謳書寫的現實背景——歌女的哀怨、勞工的困苦、老鴇與妓女/養母與養女的情感衝突等等,無不具體而深刻地呈現於粵謳之中。例如1911年際昇刊載於《叻報》的〈老鴇自歎〉,極具戲劇張力與社會洞察力,它從一位老鴇的角度出發,傾訴她對「女兒」突然逃離、背離安排的惱怒與哀怨:「心心點忿,女呀,乜你做的咁無情?做乜唔咪唔聲噉就去清」,極口語化的語言展現粵謳的庶民話語特質,老鴇細數對養女的「投資」與照顧,從「記得買你番?」到「打扮得你係咁銷魂」,語帶驕傲卻又充滿控訴與心碎。她痛斥養女「一見倒靚仔就跟,全冇的定性」,控訴其不顧恩義,貪戀色相,語中雖有責罵,實則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牽絆。這不僅是經濟利益的損失,也關乎「母女」關係的背叛與社會評價的崩壞。又如「嗰啲噉嘅虛文,重假過我地求立憲政」一句,將道士驅邪、求符改運的荒謬與求「立憲政」的虛妄並列,隱含對當時各種「救贖」手段的反諷與懷疑,是以〈老鴇自歎〉這首南洋粵謳不僅展現一種地方語言的文學美感,更體現其時知識層的文明觀與勞動群體的生活觀相互交織的現象。

在過往的國族敘事中,常以「國語」作為建構工具,但這並不代表地方語言就只能被視為「落後」的存在。像是經過文體轉化的粵謳,在在說明粵語不僅能傳遞啟蒙論述,更成為構築「華人共同體」的文化資本,在多語並存的殖民地社會中扮演重要的社群標誌,粵謳的傳播實際上即是一種跨地域的語言認同與文化歸屬感的建構。這樣的民族想像,不再僅限於政治疆界,而是透過聲音、語言與詩歌,在流動中慢慢形成。

原為表演的粵謳,在報刊出版後,逐漸失去其聲音與身體的依附成為書面文本。這種變化雖然削弱了其表演性,卻也讓粵謳進入更廣泛的閱讀圈層,特別是在海外粵語群體之間,成為思想傳播與情感連結的有效載體。在清末民初「演說體」文體崛起之際,粵謳也常以強烈情感訴求結合政治主張,發揮其「類演講」功能。其朗朗上口、節奏分明的形式,使其在街頭讀誦、私塾講習中廣受歡迎,成為當時普及思想的重要工具。

《開智錄》的粵語文本生產,揭示新粵謳如何透過口語俗諺形構與傳遞新興的時代思維與感知視域,使粵方言群得以接軌新知識的同時,也擴大了地方性的知識版圖。新粵謳在南洋的開枝散葉,亦可視為《開智錄》跨境傳釋的一條支流。文人的流動經驗、南洋移民社會的生命處境、殖民地與中國時局的動蕩變遷,都訴諸粵謳的「聲音」傳播,形塑一套移民社會共感的風土——這是粵方言介入與想像現實生存環境的動能,為知識經驗的過渡與傳播營造「聲」(Sound)、「勢」(Potentiality)。是以粵謳研究對於理解十九世紀以後境外漢文化的流動、特別是粵語與文學在東亞跨境遷移中的角色,有著不可忽視的價值。

延伸閱讀:

高嘉謙。〈《開智錄》與粵語書寫:維新時代的粵謳形式與知識經驗〉。《臺大中文學報》80 (2023): 103-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