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小路的況味

■鍾莎

短暫數十年人生裏,我穿梭在山野裏,行走過無數條小路。那些風景秀麗、給人以柔美氣息洗禮的小路,附帶著周圍的環境價值,開闢成了人流如織的景區。這樣的小路,走起來輕輕鬆鬆的,旁邊雜生的野草定時定量清除乾淨,給人一種十分整潔的感覺。小路旁往往偶有一棵生長得極為壯觀、或極為瑰麗的樹木,為整條小路增添了許多流光溢彩。不可謂不說,是一幅幅娟秀的景況啊!讓人體驗到了視覺的盛宴,但與此同時,會有一種恍惚,自然界的生物在人為干預下彷彿也染上了人的習性,都是整整齊齊的,少了旁曳叢生,少了枝枝條條,一切都是規整、預設好的樣子。

大抵就是這樣的風景見多了,遊覽得多了,我好似更傾向於那些雜草叢生的地帶,那些少年時穿梭在崇山峻嶺、荒郊野外所遇見的無人問津的小路。這樣的小路,好似能讓人體驗到一種徹徹底底的放鬆,而少了那些定義好的束縛。就好像,荒荒草草就本該是這樣子隨性灑脫,沒有拘束。同時,對於突然闖入其中的陌生的我,小路、以及小路周圍的景致絲毫不受干擾,任由著我的參與,並與之融為一體。就是這樣的一種大自然的原始的包容性,讓我對這樣的小路有了更多的渴望。行走在這樣的小路上,舉步輕盈,身體得到了徹底的放空,如野草一般自由生長著,如野風一般胡亂地刮著。

那麼,就來說一說我所走過的那些能讓如今「見過世界」的我,還依舊能夠魂牽夢縈的小路吧。一段山野村夫日積月累探索出來的,已經形成了明顯輪廓的小路。彎彎曲曲的小路蔓延在山腳下,一個個堅實的腳印造就了這條沒有名字的小路。小路的表面泛著泥土該有的略為潮濕的光澤,數不盡的枯草落葉零零碎碎散落在小路上,大多數的枯草落葉已經與一個個走過的腳印融為了一體。小路兩旁有野生的和人為種植的數棵茶樹,幼苗亭亭,大樹如蓋,路的盡頭是密密匝匝的樹林,沒有邊際,讓人暢想。

有的田埂就是一條條小路,在眾多的人、鴨、狗的探索下,原本狹窄的田埂好像被拓寬了,微微地向兩側綻開。田裏水汪汪的,一隻路過的大黑狗站在田埂上舔舐著田裏的水來喝。小路上荒草萋萋,一叢叢不期而遇的雜草胡亂生長著,這裏一簇,那裏一簇,自在逍遙。總感覺這樣的小路,雖逼仄,卻是足夠寬容的,可以容納許許多多的事物。人、動物、植物在這條小路上,慌慌張張而又不慌不忙地行進著,並不產生齟齬,也從不擁擠。就是這樣的一條條田埂小路連通了一丘丘稻田與心田的路徑,熨帖了歲月的褶皺。

小路旁的籬笆早已經見怪不怪了,一些廢棄的漁網重複利用編織成了蔥蘢的菜園。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支楞著,承擔著籬笆最堅實的重量與使命。婆婆納已經蔓延到小路正中央來了,只有中心處一條狹窄的通道成為整條小路的路面,你瞧,小小的野花也同樣惹人憐愛,就這樣堂而皇之霸佔了小路的地盤。又或者,這原本就是野花的地盤呢?只是它的寬宏大量,才讓小路有了可以延伸的空間。

有的小路,土塊已經有些開裂了,冒著星星點點的尖芽。一些較大的斷裂帶已經有些面目全非了,像是骨折了似的惹人心驚,但這可是瓷實而寬厚的土地啊,它的堅韌從來就不曾在你我的估量範圍內。看著它顫顫巍巍履行著自己的使命,同時氣定神閑地延展在山野中,真讓我為一條默默無聞的小路感到欽佩。土地不曾言語,卻給了我們許多許多。

小路總是蜿蜒曲折的,穿過山林,穿過曠野,穿過村莊,穿過田畈。它為孩童提供了可探索的路途,它為鳥雀提供了可跨越的空間,它為耕牛提供了遍地走的可能性,它為遊子提供了可回歸的旅途。小路的況味,大抵便是這般,它所給予的,從來不是它所渴求的。一條條小路實實在在鋪陳在大地上,它通往的方向是寬廣而深邃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