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漾晶輝
我想,許是因為詩;自幼齡起,我的夢與依憑,就已然不同。
唐詩,引領了我另種凝望的目光——不消說,李白是我最早識得的詩人朋友其一。〈靜夜思〉那縷微霜月,越渡千回寒暑,既遙緲又清柔地,照拂我今生的陰晴圓缺。就似村上春樹的魔幻造景,我一直活在兩個月亮的時空 ——詩裡的,現實的。
上世紀戰亂年代,作家聞一多於昆明西南聯大講授唐詩,據文學界前輩描述,彼時能像聞先生那樣評講唐詩的,當世無第二人。我們都知,公元744年,李白遇見了杜甫。聞先生說,此次相遇,真相當於「青天裏,太陽和月亮走碰了頭。」文化歷史中,「除孔子見老子,再沒有比這兩人的會面更重大、更神聖、更可紀念的了。」
或以此段傳奇為初始發想,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把主角換替為李白和高適——這是藝術手法的調度了;李與高,年齡相若,更容易安排故事、對照彼此性格及節奏。
多好的思構!創意且成功。而盛世文明之輝煌、我們從小耳熟能詳的文化名人群像,亦都鑲入了影音景框、聲畫元素中。般般描出靈動的神廓。
電影以精密伏線為底,潛隱暗流之上,倒敘述事,迂迴梭織回憶。時空座標則定錨於安史之亂時,高適禦守瀘水關的軍營內。
神秘人物程公公,身覆華袍,手執龍首權仗,似是來問責軍情?又莫非是來察探李白忠誠?置下令人忐忑的懸念。程公公是善是惡?此人意欲何為?打一開始,觀眾的心就被李白給緊緊揪住——李白的生死安危,他…… 叛國了嗎?
雄鷹翔過磅礡的雪峰與邃谷,取鏡如若高適詩句「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一樣的蒼茫。
以邊塞詩人高適為起手式,更能順勢導入大唐由盛轉頹的折點——安史之亂。這場任誰也躲不過去的烽煙與驚浪,大唐詩人們,將要以肉身穿越。
李白和高適,相遇於蘆花晚涼、風吹舒闊的秋芒湖岸。那是高適二十歲,第一次雲遊四方。他以祖傳槍法助李擒賊,一句見面敬語「在下李白」、「在下高適」,開啟了他們半生不移的友情。首次相見,電影就已細緻勾勒出李之黠慧,高之敦篤。
李白詩,高家槍,將彼此因緣次第展延,對應著大唐之榮枯運數,也藉高適之眼,側記李白的這場「人間行旅」。
而披落之月光,果如我私心冀盼,時而的掠過,成為綴連《長安三萬里》的清瑩意象——黃鶴樓水天燈影,月華與波漣共瀲豔。揚州的春江花月夜。好友兩人船塢送別。再聚首時,高適故鄉百里梁園,軒窗皓月;這輪皎潔,也相映於李白杯酒之中(搖漾的幻之月,亦是兩個月亮的時空啊)。還有還有,堪可為本片最美打卡場景,裴十二劍舞,月暈下,梨花飄朵紛紛……這些,都是我愛極的段落。
童年杜甫,也終於登場。
你我認定的歷史形象,杜甫總是一身瘦骨,感時,憂國,傷蹙著眉心。
而《長安三萬里》刻畫童年時的他,是那麼活潑溫暖,這是讓我意外的又一創建——如此臆想,真是貼近杜甫性情的。杜甫詩中可以讀出,他原就是悲憫仁純的一腔熱心腸。在戰亂與遠徙的摧折之前、在饑餒和貧病重創之前,杜甫,該就是那般地煦煦神采。
其晚年詩句,落花時節逢遇的音樂家,李龜年,也在電影中現身。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岐王府內,音樂職涯正值璀璨的李龜年,為玉真公主策辦饗宴。可,本該用於沙場戮敵的威猛槍法,華宴中竟淪為博人一笑的消遣。高適有志難伸。
卻也是在此處,他聽見李白新作,這闋絕美的〈採蓮曲〉——「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舉。岸上誰家遊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
再一次,高適驚懾於李白的絕世詩才。詩人拾掇詞彙,李白卻是揚手即來;於他,寫詩就同呼吸一般自然。那些字句宛若天成,是飛羽逸落人間吧?是杜甫說的:「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思」。
帳外絮雪吹寒,帳內煢煢燭蕊。高適對程公公說:「我從來沒有遇過,像李白那樣的人!」
《長安三萬里》伏筆緻密,環環扣連。初相識時,李白在洞庭湖畔教給了高適相撲之理—— 「以虛御實,聲東擊西,全看變幻。」
相撲競術,可視作本片關鍵金鑰。如太極陰陽之變,錘煉著高適成長,了悟更多的可能性—— 武之道,詩之藝,生死之悟,書與劍抉擇的掙扎。最終,高適將之融貫於兵法,反敗為勝。亦以此,借喻李白帶給高適的啟迪。
當帝都殞落,哥舒翰授命高適,策馬急返長安。而眼前的長安,已是滿目瘡痍。
烽火中燃燒曾經的歌舞彤樓、樂伎的雲鬟翠鈿,一切繁景榮華,凋為灰燼,片片如雪墜。
記憶光羽中,高適途經青春的自己,往昔巍然屹立、多姿的長安,月洞橋下流去的舟舫,以及舟舫其上,那嘯歌痛飲的李白 ……
隨高適涓滴憶往,程公公表情漸變,峻冷眉宇趨於柔和。觀眾這才知,喔原來!程公公竟是李白鐵粉啊!
手撫《河嶽英靈集》(這部中唐詩選,也是聞一多先生的授課重點),高適目光悠悠遠遠。他退守瀘水關,假意自戕,為的是爭取更多時間。是時候逆轉勝,反攻雲山城了!
夜雪前驀然回眸,彷似又見蘆花河岸的李白,聞聽他昂揚丰姿的相撲竅訣——金夕的微笑。
佈線至此釋放,須臾跳接的回憶蒙太奇,說事技法超妙,教人淚濕。
天真恣性的李白,誤入暝晦風暴。永王事端,救國的抱負未展,卻給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政治的複雜角力,權與利競奪,是杜甫形容的「水深波浪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李白,你是謫仙,要回到天上!我是世間人,只在世間盤桓。」高適說。
然而,雖是世間人,以耿直嚴謹聞名的高中丞,做到了他在世間所能做到的至高點。之能如此,我想,無非是因高適對「清水白石何離離」那卓爾人品的珍重。對大唐的珍重。尤其 ——對詩的珍重。
《將進酒》中幻綺的影像設計,星河漫旋,李白詩篇化作仙鵬,把一眾人托上了瑰彩浩宇。那,不正是詩所能予我們的鴻翅嗎?救贖、然卻輕盈的雙翼,宏麗的視野,沉困嶮巇中拔高的雲帆。美如初曙。
縱使時世遷換,我堅信,終有些什麼,能是千秋不竭的。比如詩。
電影最末景,束結於雄鷹迎風,展翅飛去,環扣了全片首幕——「黃鶴樓已在戰火中焚毀。但是不妨。只要那些黃鶴樓的詩在,黃鶴樓就會在!」
對我來說,是的。倘能有詩,夜谷中沒沉了的心、彷彿鬱暗的孤獨,皆可得暖慰。一灣絲滑鎏金,燦亮向我,我漂臥於月河浮波,流向無際涯……
餘生,或已不長,但足能被詩,緩緩地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