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涅槃的傷口

■季至柔

邇近身上有幾處傷口,是海潮交會之處的礁岩。我在傷口的汩汩鮮血中停泊,驚恐於自己的身體被斲砍的枝葉。晨起的時候,異心異境的友人言說城市的變遷,我太渺小也太奧妙,我的北城不是人們的北城,在這裡,光照拂每一個失落了根的人,也照拂為柴米油鹽所苦、雞爭鵝鬥的人。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飢餓、排泄、腫脹、疼痛,我膜拜我的身體和滿月與朝陽,在人聲鼎沸中無法感知它給予我的信息,身體是完整的牆,像是村上春樹那本新出的小說《城與不確定的牆》(而我沒讀),或許在陰暗巷弄,會有人高馬大的短髮女性竄出,和煦地搬走擋路的故障三角錐,或者是瘦弱素食主義者男子挑釁弱勢女子地站立一旁、詢問道路,在我的身體地圖上,經脈不受到瞭解,公路沒有導航和指標,但傷口──雙耳的傷口和手臂的傷口,在我曾長期使用痠痛貼布而沉沉欲睡且感受到身體的滄桑與杕杜之際,我彷彿還是一名兒童,卻流動著五行──金生水、肝腎──肝疏氣等等浩瀚無邊的知識,氣海穴沸沸揚揚,谷門穴蘊藉曖昧,我青年的身體,冥頑不靈不能透過音樂治療聆聽蕭邦或者拉威爾,不能書寫經文《詩經》《山海經》,但我青年的身體正狂烈訴說著什麼傷口的躁動,在我與友人的兩地通訊中,傷口是秀氣的大家閨秀,受盡委屈不合時宜,驟然湧現在我的早晨時光裡,破壞了安詳和諧的盲目怔忪。我想我是一個不太典型的女性但也仍然是女性。我對傷口怵目驚心、格外敏感。也是一個呆滯的詩情畫意的障礙者──我不習慣嶙峋的歲月中,去年鎖骨化膿、今年掉痂流血,還有從道場取來的藥膏,親人遞與我像是在聲嘶力竭中遞與唇膏,對於口舌之擾攘,唇膏是我不適應的動物,不曾讓自己的口舌展開卷帙長篇,但盼望擲地有聲──明辨高下──奼紫嫣紅。

急診室裡那些不馴的傷口。如同彼人在高速公路車禍而失去意識、傷口縫合種種,與婦人子宮肌瘤開刀種種。總是有可以明說的傷口,與不可明說的傷口。人們習慣的療法與我們救命護生的療法。認知的歧異帶來避免無效的溝通。隱匿的長年暴力。擁有愛如同擁有快樂王子眼球裡鑲嵌的紅寶石,但世界是不需要愛的,邱妙津說過:錯誤的是我們,世界正滿溢著種種的利益與機械,是否有一個虛構的城市裡頭人們被禁止了愛,只有人工智慧,也禁止了赭紅色和吻,禁止結縭好合也禁止友誼,機動隊的武裝女子奮力攀上高樓的頂端,消防隊員救下樓頂窗邊懸掛的女人,生命之迭起與生命之消殞,馬修史卡德系列推理小說的八百萬種死法──但在最最深刻雋永不可告人的物語中竭力求生而愛生、戀生的人,在那日我看見雲朵簇擁自窗邊升起,野鳥飛過大廈的水塔,墜樓的人、腹痛的人、仰藥的人、溺水的人,和種種善的循環中,我們相互扶持救命的網絡,雪中送炭,謳歌生命,這一日白晝何其明朗,身體像囤積了千載的史蹟文物與陶俑,翻攪身體本能自保的飲食機制與沉默。沉默是金、說話是銀,但說話能帶來雪融和春暉,說話是何其神聖而困難,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又總是客套地說話。只有著火的雙眼是真誠的紫斑蝶,翩舞。

然後是風災。島嶼受傷。眾人的身體義勇相惜,為了陌生的彼此而戰鬥。彼時共時性地我在早晨的閣樓雅舍,看見自己的血湧出傷口,自己陷溺於自己長年以來不能言說的種種沉痛病苦中,對傷口彷若看到新的考古證據般惶然失措又痛惡備至。

給電動車搬移拔栓和移車的友人受傷了。還有在磨練工具時受傷的手。還有老婆婆拉扯家人時受傷的手。傷口是電影,述說了不同屋簷下不同家庭不同男女老幼的生命鑿痕,這電影人人皆可拍攝人人皆是導演,當我們走過香草集或者是芳療機構,當我闊別女性身分的愛美和留下傷口,好比想起久未沐浴的外婆擦乳液,我看到了自己的終極倦怠。好比說在害怕被世界遺棄和放棄愛人之間,歷經種種摩擦終於發現用心已極而受到創傷終於不愛,淬化的不是愛情,是沒有愛,在黑夜中閉上眼睛,看見天花板有女人的影子和月光推移,賈島的詩,「僧敲越下門」,我這房門是不掩的,月光也不垂慈窗櫺,但沒有愛的夜晚瑟瑟而抖,對於暴雨和狂風畏懼,對於自己的靜定安慮得沾沾自喜──我能夠在崎嶇生命中學習自處,會有人的肉身簡牘披上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衣,會有人需要我,也和我相愛,但不拖垮彼此,像照拂在茅屋的月光,不臨摹屋宇的簡陋,而又溫暖地降臨。

於是我多了幾處傷口。像愧疚於身體的衰朽和青春,像致哀於世人的美醜好惡,但百般睥睨於沉浮在苦難之中的傷口,是一種輝煌見證了偶然無常的樂觀。在留白與壅塞的時光、在遺忘、苟且、忽略與悲憫之間的歲月,在種種堆磚砌瓦的人際紛然雜陳之中,有那麼一艘不繫之舟停下來,小船主人為我的傷口心疼,輕聲地說:「辛苦了。」

那麼在無聲摧折肉身的痛楚與荒涼之中,對於宇宙的大我之愛而言,我也感受到被愛,與倖存者的釋然,將這真偽虛實的大千世界中,一盞給孤獨者的菊花茶,奉給金剛不壞之身的青蓮,為我的生命秘箋,寫下痊癒美麗的小篆。只有不言不說者能步向的開悟與光明的道路,只有受布施與救贖者才能殞落的失愛之城。我身之城無葷無酒,紅血球奔走熱烈為了命運的詭途而歡愉或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