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人間草木,獨聽松聲

■盛新虹

從最早的《詩經》、《楚辭》起,歷代文學著作中有一種植物頻繁現身,它出現的頻率僅次於柳與竹,位居第三,這就是松。

長松亭亭,堪為眾木之表,其形蒼勁,其味古拙,其質淡雅。古語云:「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嚴冬時節,萬物已呈枯槁蕭瑟之態,唯有松樹依舊青翠挺立,因此古人視松為堅毅剛強的君子。它以傲骨崢嶸之姿,挺立於歲月的霜雪與寒風之中,載文人風骨,藏天地清聲,於千百年的詩詞裡,吟唱成一道永不褪色的清逸風景。

今年的冬天來得晚了些,又一次在山林間漫步,百草凋零,萬物蟄伏,卓然映入眼簾的是那一棵棵挺拔如劍的松樹,枝幹遒勁,針葉如翠,盡顯堅韌之軀、不屈之魂。東漢末年,後來名列「建安七子」之一的劉楨生逢亂世,命途多舛,卻並未因此生出對人生與前途的虛無厭倦。他以松喻人,題詩〈贈從弟〉:「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風愈狂,松愈蒼,咬定青山,立根破岩,在絕境中求生存,那是何等寂寥淒清的境遇。而「冰霜正慘淒,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既是對「從弟」的勉勵,亦是詩人的自我砥礪,盡顯文人堅守本性、不折氣節的志向。

「淩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講的是松之經霜歷雪的堅韌,此氣節固然可敬,松之堅韌與高潔本就相融共生,前者是骨,後者是魂,我卻更偏愛它常伴深山幽谷、遠離塵囂俗世的隱逸閑情。王維隱居輞川時,曾寫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佳句,月光泠泠,灑於松間,清泉潺潺,流於石上,松影與明月、清泉相織相融,勾勒出一派清幽恬淡的山林景致。靜坐其間,一邊彈琴,一邊聆聽松聲、泉聲,是何等愜意。詩人那份超然物外、醉心自然的閑逸,歷經千載,依舊令人心生嚮往。

暫忘俗務,靜聽松風,風入寒松聲自古。元末劉基曾撰〈松風閣記〉:「是故宜於風者莫如松。蓋松之為物,幹挺而枝樛,葉細而條長,離奇而巃嵸,瀟灑而扶疏,鬖髿而玲瓏。故風之過之,不壅不激,疏通暢達,有自然之音。」意思是說:松樹的葉子如針,纖細而硬朗,風吹過它的時候,不滯塞不激蕩,流順通暢,有著天然美妙的韻律。它時而細膩清淡,如「細聲聞玉帳,疏翠近珠簾」;時而聲韻和暢,如「奔騰駭濤瀨,窈渺韻笙磬」,使人精神曠達,舒和澹泊,使得那些喜歡跟大自然相往來的高士「不愛松色好,只聽松聲好」。

《南史‧陶弘景傳》載:「特愛松風,庭院皆植松,每聞其響,欣然為樂。」陶弘景晚年隱居句容茅山,尤為喜愛松風之聲。他命人在庭院中廣植松樹,每當清風拂過林梢,松濤陣陣,枝葉相擊如吟如訴,泠泠清響穿簾入戶,他便欣然自得,以此為樂。陶弘景被後世尊稱為「山中宰相」,常獨自坐於深山中的松樹下,靜賞風吹松樹的清響。松枝挺拔遒勁,松風靈動,滿目皆風骨,滿耳盡清越,此處成了他滌盡塵煩、安放身心的精神棲居地。

南宋畫家馬麟擅長山水、人物,其〈靜聽松風圖〉則以筆墨複刻了這份閑趣。畫面之上,深山流水間,兩株古松樹姿雄偉,勢若君子,虯枝蒼勁舒展,樹幹上的松蘿等隨風揚起。樹下一高士綸巾束發,憩坐松間,側首凝神諦聽,眉眼間全無半分浮躁,唯有專注與安然,彷彿與松聲共鳴,與山林融為一體。

穿行在故鄉山林的古松間,風吹過林梢,聽得松聲簌簌而來,先是拂過耳畔,再沁入心底,只覺得心明澄淨。往日身居鬧市時,伏案趕工的焦灼、瑣事纏繞的浮躁,竟都在這清籟聲的輕撫下,一點點地消融。

想起《幽夢影》中所云:「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聲,水際聽欸乃聲,方不虛此生耳。」人生所求,何處為高?不過是身放閑處,心在靜中,不為物役,不為名累。心安處,便是歸處,便是人間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