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牆上的風箏

■黃千芮

南寮漁港的市集中,相較於鮮美的漁獲,路旁販售的風箏吸引了我目光。一望無際的藍天像不曾被污染過,幾枚零星風箏在空中飄逸,我想起父親生前,也曾親手做過風箏。

飄著菸味的夜晚裡,我墊起腳尖,好奇貼近工作檯,父親以木條架起一副骨架,十字固定後,割出保麗龍翅膀,接著黏上潔白紙糊,並剪下鳥身造型,結合起來就像隻威風凜凜的飛鷹,一雙羽翼徐徐攤開,看起來寬敞而堅定,像將我提至肩上的那雙臂膀。

父親邀請我替風箏著色。我斟酌良久,畫什麼顏色好呢?要用靛藍、淺棕、還是橙橘?最後,我沾染水彩顏料,塗上一身翠綠以及黃、紅交疊的冠羽,如可愛巧虎島中的桃樂比。或許只要是我畫的,什麼顏色都好。

我們曾經讓它飛翔嗎?印象中我緊捏魚線,他指導我一點一滴慢慢鬆開,它迎風向上、再向上,我的視線也隨它越漸遼闊,然而,翅膀大小的迎風面,不敵強勁風勢,開始歪斜,像隻受傷的飛鳥,無法往更高處飛去。沒過多久,父親又做了一張改良版的風箏,這回,追加了更多木質骨架,翅膀看起來更為寬闊、堅實。

但風箏尚未完成上色,這雙製作風箏的手,卻遠離了工作檯,在醫院的病床上逐漸消瘦。一年的時間裡,他的人影,也從我眼前逐漸模糊,第二隻鳥型風箏依然靜靜地掛在牆上。後來,父親的人影成為一團火焰,火光熊熊燃燒,映照著我與妹妹的臉,火焰溫暖、明亮且刺眼。

他離開二十年後,母親欲將新莊老家出租,陳舊的物件被一一翻出審視用途,該丟的丟、該送的送,我和母親、妹妹上上下下清掃、整理。一日,我與妹妹因工作忙碌未前往舊家,母親將父親所做風箏及諸多照片全數丟棄。母親渴望拋下過去向前邁進,我則頻頻回頭。待回過神,才發現丟棄的,早已無法拾回。

注視著南寮蔚藍的天空,幾枚風箏在眼前起伏,我心想,天空這麼藍、風這麼大,很適合放風箏,可惜你剛好不在這裡。

看著風箏隨風輕輕飄揚,二十年了,你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