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跟大剛分手那晚,她難以入眠,第二天早上起床盥洗,牙刷一伸進嘴巴,觸電一般的痛楚讓她反射地抽了出來。張口一看,鏡子裡舌尖破了個窟窿,半顆米粒大小,表面凹凸不平,隱約泛著血點,忍不住用小指頭試探性輕碰,嘶的一聲痛得肩頭抖了一下,口水跟著牽絲落下。
早上上課不能專心,中午下課出了校門,以前都是大剛出主意,如今一個人也不曉得要去哪裡吃飯,恍恍惚惚任雙腳帶領,進地下道,出地下道,左彎右拐,回神過來抬頭一看,是巷子裡的快餐店,兩人以往最常來的地方。
以前最常吃的泰式椒麻雞飯送上來,小柔一看,上頭灑著辛香料花花綠綠,才想起嘴破不好吃辣,有些氣自己。不大的店面八成滿座,門口一有人進來,她就下意識地轉動眼珠。不是大剛。不是。她食量雖小,但要一個人吃完一分快餐也是可以,但兩人吃飯的時候,她喜歡彼此分享,吃對方口水,都故意說吃不下了你幫我吃!然後去吃大剛的越式咖哩雞腿麵。第一天總是最痛,她從以往的分手經驗可知。她先前談過兩次戀愛,第一回分手像重度流感,全身軟軟懨懨,躺了三天三夜,沒有哭也不是難過,就是巨石壓胸喘不過氣來。第二次分手後,一想到那人就掉眼淚,哭到眼睛紅腫刺痛,像角膜炎。
現在小柔幾乎不能下嚥,一方面沒胃口,另一方面食物一碰觸舌尖潰瘍就痛得受不了。先喝口湯,好一些,再試軟質的豆腐、青菜,可以忍受,然後是飯粒,嗯,還好,於是夾起椒麻雞送進口中。呵!還是痛!但這時她發覺舌尖的痛楚一浮現,腦海裡大剛的身影就會後退,消失,等痛楚過去才會再現。痛比苦好,她一下子就比較出來,於是開始一口一口吃著炸得有些粗硬的雞塊。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小柔就醒來,躺在床上睜開眼的第一秒,她就想起大剛。他偶而會留在她這租來的雅房過夜,兩人擠一張稍大的單人床,在激烈的高潮以後,龜相疊鶴交頸,展現特技一般的雙人睡姿。
第三天起床後小柔在浴廁照鏡子,舌尖窟窿大小沒變,但血色淡掉一些,不再那麼猙獰。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兩晚沒睡好,雙眼有些無神。她閉起眼睛能感覺大剛還在,但眼睛睜開似乎就消失了。晚上下課回來房間一片靜謐,大剛又回來。她拿起手機胡亂撥了電話,想找人聊天,講沒幾句對方說你怎麼了?講話變得大舌頭?她說她嘴破啦!對方回她那就早點休息吧。
第五天,舌尖潰瘍面積擴大,像被拉得更扁更平一樣,表面也泛著一層新生的粉白皮膜,她抵著牙齒磨磨蹭蹭,痛楚像隔了一層,不再那麼尖銳難以忍受。這天晚上有團練,她原本擔心嘴破不能吹豎笛,得請假,下課後回寢室拿出來試吹一小段,沒有大礙。一年前,她在團練教室外頭吹著莫札特的協奏曲,曲罷大剛不曉得從哪裡冒了出來,過來跟她搭訕,聊起音樂,就這麼認識與開始交往。
第七天,中午下課小柔一人來到快餐店,站在櫃台前不曉得要點什麼,皮包裡的手機忽然響起,她心裡揪了一下。剛開始幾天三不五時察看手機,杳無音訊,氣得她乾脆關機,想讓大剛找不到心裡急,結果半小時後自己又開機,有些後悔這舉動。小柔拿出手機,一看號碼,不是大剛。掛下電話後,她有些訝異自己幾乎不生氣了,情緒像嘴破的疼痛一樣還在,但影響不大了。
剛分手那幾天,半夜夢裡大剛來找她,不是什麼話都不說,就是面無表情,當她一再追問,他掉頭就走掉了;她哭喊,竟被嘴破痛醒。到了第十天,她仍有夢,但不再痛,也不再哭,醒來以後就只有一聲嘆息,隨後倒頭繼續睡。
嘴破的窟窿完全填平,長出新生的粉紅皮膜,已過了兩周。那天中午前往快餐店途中,她看見不遠處前方似乎是大剛的背影,旁邊伴走一位女孩,她下意識想要遠離,走了幾步又轉回來。
她走進快餐店,在櫃台前果決地說:「給我一份打拋豬!」點完看見方才前方男女也過來排隊,這才發現應該是認錯人了,不是大剛。
她笑了笑,隨即喊店員:「不好意思,打拋豬我不要了,改椒麻雞,大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