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曦 畫/徐兆慧
晚晚經常跟我說,她寫詩很晚,人生過了一半才看懂詩的樣貌。我卻覺得她的作品走得太快,讓孤獨只剩下孤獨,或許是我們時代跟養分有落差,她的詩絕大多數都會使我背對著,一度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完全不會讀詩?然後就等待了這本詩集的誕生。
我很喜歡觀察封面,總會發現一些小細節讓我看見作者的世界,從封面的「繭」到封後的「蝶∕蛾」一種破繭重生,剛好跟人類也是契合的,我們剛出生就像毛毛蟲一樣不斷地爬,不斷地適應環境,而成長的過程,或許就如同繭一般的掙扎和等待,每個人過程長短不一,就是這樣我們才成為真正的人,那個有血肉、骨胳、臉孔的人。又或許是人的一生跟蝴蝶∕飛蛾之間沒有差別,在歷史長河裏,一樣短暫,而詩的存在,就讓某些像我一樣困擾那哲學三大問題,嘗試找到一個縫隙,而逐漸看見光,到最後或許可以擠進去,那個不確定是不是出口的地方。
跟晚晚討論作品和評論的時候,都會有一個蠻弔詭的情況。我熱衷分享別人寫的文章,她有時會引用「一切評論都是偏見。」作為前提,她說是尼采講的,我沒有(真的)考證(很懶)。但我也在先回應一句尼采說:「最好的作者將是那些羞於成為作家的人。」恭喜晚晚即將成為尼采定義的好作者了。好吧,其實我有找啦,比較貼合的是伽達默爾講的「所有意見都是偏見。」我們在閱讀過程,往往建立在前結構之上,但理解的主體是有限的,就是被自己局限,而不是文本,但產生的對話∕場城之間的融合∕互補,便成為自我的擴大,就產生偏見。但我一直覺得這種偏見作為新的出發點,不一定是糟糕的,甚至有可能因為這些偏見我們才能一直寫下去。而這種思考不也是一種「繭」的樂趣嗎?
終於要進入文本。這個詩集我總共看了三遍。第一遍,還沒進入輯二就放棄。第二遍,辛苦堅持讀完,感覺有一種自殘的狀態,邊翻邊抱怨意象的距離、外國文學腔調的強勢、營造一首詩的完整而過於複雜,為陌生而陌生地寫,不要任何人的尋找。直至第三遍,我把以上的都忽略掉,只猜測那些每個詩人都寫的意象,她到底怎樣玩耍。
〈ㄧ黑噪音〉「悶聲雷動∕我意外抵達這裡」「沒有愛再被豢養∕是豢養豢養著豢養∕像每天每天著」難道這種寫法不可愛嗎?我覺得太可愛了,但沒有人懂,這不就是現代版的「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從黑噪音的靜默,深入談到愛,愛有時隱約且細微,像詩中寫到「背面在我們閉眼時∕寫上彼此的限時動態」在那麼快速的社會中,晚晚仍能夠保持節奏,觀察「愛」最原本的狀態。
〈ㄋ寄信〉我被詩裏的句子打動。「我曾到過小小的花蕾打包光合作用∕以及昆蟲的提問跟想法」,多美好的瞬間,甚至可以忽略掉一切對我而言過量的意象,「在氧化之前∕蟲那般抵達我的聾∕那些濕透的字都等你∕開口說話」這結尾回應了開頭的為什麼要在蘋果內核寫一封信?可能是蟲的渺小卻能摧毀新鮮的蘋果,在蛀的過程沿著時間而生。
該描述一下詩的距離與真實。
〈ㄙ衣魚和壁虎〉是一首多麼完美的詩,卻因為過於完美,我有些傷感、甚至恐懼。恐懼她梳理時間比時間更晶瑩剔透,當沒有雜質的時候,或許她就不再寫詩了「我就是從那裡進去的」坦白講我讀詩更偏向直覺和感受,不論這些「夢、流星、幻影」多虛無或縹緲,在詩中就是誕生了,一些現實場景的掠影,在過馬路時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又或是在頂樓看著一切真實和虛假。
〈ㄤ小日子〉簡單來說,我喜歡。喜歡它缺點仍然是密度很高,但某些句子蠻有趣的「該做什麼、不做什麼∕不耽溺太迷人的小廢墟∕我跳過了斟酌那句小兒女∕把時光折疊起來∕偷偷放到樹上金絲雀鳥的央心」這樣輕盈的句子,把她的小日子娓娓道來。
〈ㄟ用連接詞補牆〉我覺得最能夠呈現晚晚詩中的敘事特色。從微觀和平面的「藍白拖配台啤」擴大到「讓那些歷史的章節歇息∕像傷口上排出的紅∕長在心的外面∕甚至沒有死亡」廣闊地把破敗的一面裸露,就算外面的天空灰濛,還保持著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跟土地一樣台灣感性。
輯二我推〈ㄗ我親手謀殺一首詩〉開門兩句:
每一清算過的筆劃都洩漏我的殺意
顏色清白,形狀無我的抹成清純之鋼
這併發的力度,促使了詩為何成為詩的答案。晚晚寫出「都是為了愉悅」這樣違背既定概念的描述,像是那天,尼采突然大叫上帝已死般,顛覆。我過往都去顧慮意象,本就是錯誤。任何安排都應該可以被質疑、挑戰。所謂的「絕對」是詩或詩人的大忌,像晚晚寫到「祂釀的時光神聖,不必敬拜,例如∕柔軟的意象登上神壇的儀式」我們一直在進行,卻因為生活各樣而遺忘。
最後,我想保留詩集還可以揣測的部分,導致輯三我只會討論一首〈月光白的前身相思灰——作陶記〉我相信晚晚寧願被稱呼為陶藝者多過詩人,這篇很實在的寫「做陶」跟「做人」一樣。緩慢,有時候會感到重複且無聊,一句「火中有山勢」就給了我,繭不只是束縛,也是最珍貴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