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暗戀進行時

文/胡剛剛 畫/簡昌達

我偏執地想為自己的迷戀找一個理由,但迷戀往往是沒有理由的,它是匹配主觀審美的客體對邏輯思維的突襲,就像中邪一樣。

社交媒體算法意外地把我推送進cosplay(角色扮演)的世界,我的目光定格在他視頻的封面照上,確切地說,是定格在他骷髏面罩後的雙眼上。哥特煙熏妝,誇張驚悚的異瞳——隱形眼鏡底色鮮紅的角膜和邊緣蒼白的瞳孔復刻了我中學時代酷愛的工業金屬專輯《機械動物》塑造的形象,我不由自主點擊了他的視頻。

那是一個以玩家為主觀鏡頭進行拍攝的遊戲場景。為擺脫蒙面人追逐,鏡頭聚焦下的「我」慌亂闖入一間滅燈的空屋,躲進屋裡僅有的入墻式衣櫥。缺氧般的死寂中,我聽到陌生沉重的腳步將木地板踩踐得嘎吱作響,感到喉嚨像被獸性的指掌緊緊扼住,摩擦著靈魂深處的骨節。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吻合了我的心跳……不,是整個場景出其不意地吻合了我源自青春期的夢境,一個屬於孤獨午夜的羞於啟齒的幻想。我的寫作正值低谷,無關寫作又重創寫作的變故接踵而至,幾乎慫恿我彩排息筆後意興闌珊的人生,這個久違的心錨竟然讓我下葬的靈感詐屍,燃犀溫嶠,我聽到星星之火甦醒的喘息。

所有意外撞到一起便成為必然。

他扮演的角色叫「幽靈」,是一款暢銷射擊遊戲系列中的蒙面特種兵,以佩戴頭骨圖案的巴拉克拉瓦面罩和戰術耳機聞名。我對該角色知之甚少,只是多年前遊覽漫展時,了解到以其為代表的覆面系角色通常憑借帶殘缺美的神秘色彩引人浮想聯翩,覆面系角色的扮演者只需露出雙眼,便會讓迷戀角色本身的人產生代入感,將連接扮演者和角色的動詞替換為「是」。我喜歡不少覆面系樂隊,大概算個濫竽充數的粉絲。

現在我依然濫竽充數,但我不知道我被他吸引的成分是更純粹還是更危險。因為通過對遊戲的深入了解,我知道了「幽靈」,卻不知道誰是我夢中的蒙面人。我想這類似哲學邏輯中的「蒙面人謬論」,當我看到自稱「幽靈」扮演者的他,我不會將他代入「幽靈」的角色,而是把他當成全新獨立的個體,一個令我好奇的人。

我為他畫了一幅肖像,用黑色馬克筆覆蓋超過90%的畫面,在居中的精華空間,用三種不同顏色雕琢他的眼睛。他看到後,發給我一顆超大的愛心,隨即把我的畫放到他的fanarts(粉絲創作的藝術作品)欄目裡,標註我的賬號名並公開展示。我有些侷促,不認為我的心意值得大張旗鼓地炫耀,也不想讓他的粉絲知道我是誰。我不確定自己希望做他的粉絲,還是希望以相對平視的姿態與他交流。

他專門為粉絲開設了匿名留言網頁並定期回覆部分留言。在想像力信馬由韁的文字原野上,有一位豪邁不群的表白者,她筆下離經叛道的情景構建和細節刻畫令人瞠目結舌。寫意或工筆,瘋狂或沉著,她間歇性爆發的情緒力量始終貫穿著焚山烈澤般的宣言:「以我為出發點,顛覆你的世界。」

她的落款是「被綁架的女孩」。

在我眼裡,最適合匿名的兩種情況是極端的褒與極端的貶,只要安全性足以保證,那麼匿名就可以縱容人性的貪婪。反過來說,貪婪的閾值若能被有效控制,匿名行為便會因動機不足而擱淺。堅守動機不足的旁觀者身份,我對留言網頁上各種音頻的興奮尖叫做了統一降噪處理,隨後大規模忽略,將切入點對準他的作品。

我聽了他所有視頻的配樂,給他推薦了類似風格的曲目,並請他隨時與我分享他聽到的好歌。他欣然同意。

我發現他在視頻字幕中的中英文轉換有錯誤,給他逐一指出、糾正後問有沒有人教他中文,如果沒有的話我願意教他。他回答沒有,於是我向他推薦學習中文詞彙的軟體,並為他講解我獨家總結的語法規律。他向我道謝。

我詢問他做角色扮演是出於喜愛還是謀利,他坦言自己剛入圈兩個月,目前單純視其為愛好。他發布作品的平臺沒有直接變現的途徑,他居住的國家也沒有支持自媒體創作者的基金,況且他不知道作為一個角色扮演者能有什麼樣的變現方式。我勸他享受當下,不要有太多顧慮:「當你只為滿足自我而非取悅他人,或許反倒能產出佳作。」他表示贊同。

看似清醒的鼓舞之詞一旦靠攏我對他的熱情,就變成顧慮重重的反其道而行之:我遵循自媒體內容創作的利他性原則,根據他視頻和言論中有拓展潛質的蛛絲馬跡投其所好。有時候我覺得我過於謹慎,我的輸出保持著循規蹈矩的單向性,而他像外界刺激的受體,延遲反饋的弱信號讓我一次次質疑自己。所謂的交流是來來往往,有去無回的進攻只會消耗我的信心,得不到他除去禮貌用語之外的肯定,我不知道從何調整話術,也不知道能為此堅持多久。

每次給他發信息我都提心吊膽,不敢貿然,怕我的主動讓他抗拒,我的咄咄逼人給他壓力,怕他對我的不溫不火是克制著反感的應付,怕他隨時斷聯。可看到他回覆別人的匿名留言時強調自己有社交障礙,我又認為他的含蓄情有可原。我應該去適應他的本性,可我依舊心神不寧。我不確定是否要就一個話題深入探討,還是把話題拓寬,掀起頭腦風暴廣泛去聊。我不確定自己的發散性思維是否令他不適,我試圖引他側目,但他的敏感點也許並非在此。看他與「被綁架的女孩」頻繁互動,我篤定甜言蜜語最能引起他關注,而不擅長也不屑於打情罵俏的我只能最大化展示自己的知識面,彷彿我分析問題時慣有的冷靜和刻薄是我突兀又晦澀的好感授權。

讓我琢磨不透的「幽靈」,你為什麼從不發問?你為什麼從未表示過有意延申任何話題的興趣?你讓我在對你的需求不斷揣測的過程中艱難推進著對話,讓我在每次茍延殘喘時又想再堅持一下,你傾向無動於衷的被動是否意味著你接受是因為我願意給,而我的給你不需要?

想起許久以前我與朋友閑聊,她感嘆因為探測不到別人對她示好的信號而錯失過姻緣,比如人家發給她一首歌,歌詞是表白,她聽後只是單純地反饋對歌曲的感受。我接話:「這是我善用的表白方式啊,不過我從來沒遇到過像你一樣真的會去聽那首歌的人。」朋友笑道:「因為你和你喜歡的人不在同一個世界。」

或許朋友是對的。在我得知他喜歡半人馬並為他繪製了一幅半人馬小精靈的卡通畫後,他突然問我是不是「被綁架的女孩」。

我驚慌失措地否認,焚藪而田從來不是我交往的準則。我納悶自己為什麼驚慌失措,為什麼明明步步為營,卻感覺節節敗退?他每次回覆我信息的時間也許只有十幾秒,我給他發信息前卻要花十幾分鐘綴句成文,摛翰振藻。我平時與人交流從不畏懼,與他交流卻要事先和人工智能聊天軟體探討、核對過語法和遣詞才放心。有時候我為了讓自己的信息篇幅與他的匹配,執著於精簡不知不覺中的抒情,敲完又刪,怕他讀了嫌煩;有時候我神經質地發出信息又撤回,對一個標點斤斤計較,重新編輯了半天還是覺得原版好;有時候為確保萬無一失,我會先把信息發給自己,再轉發給他;有時候我收到他的信息後不忍馬上點開,就像兒時捨不得剝開被家長獎勵的水果糖,又像期末試卷發下來後趕緊先捂住上面牽腸的分數……回想自己一系列患得患失的操作,我深感不可思議,我平日裡那麼趾高氣昂,面對他怎麼如此窩囊。

他沒回覆我的信息,停止更新的對話框猶如猝死一般定格了一個讓我恐慌的僵局。一小時,兩小時,一天,兩天……我不知道什麼能破解我的糾結,他決然轉身,我入戲太深,瀕臨沸騰的期待在冷暴力中溺斃,我一直以來的擔憂終究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