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傑
我不覺得自己是一位寫科幻或是擅寫科幻的人,記得曾有一位文化局長在我的一場畫展中致詞:邱傑這個人真不知該怎麼稱呼,是畫家?是作家?是陶藝家?童話作家?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記者?一位征戰無數的演講家……
我在台下輕聲回應,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我,我不喜歡當家,當家太辛苦,當自己最好。
如果稱我是一位寫科幻的人,其實也不能含括我的書寫之路,我還出過小說、散文、傳記、雜文、繪本故事,等等出版物,2024年出版的「一座崩潰的大山」是我的第115種出版品,是報導劉邦友故縣長故事的報導文學作品。這一方面我另外出過竹聯大哥陳啟禮、華歌爾創辦人楊傳興、有十二個兄弟姐妹的前立委黃木添等多人的傳記。
但我還真是一位寫科幻的人,因為一寫寫了幾十年,對這個題材始終不減熱愛。一位碩生以我的科幻做為論文主題,他所選取的研究範圍幾乎都是我在民國七十八十年代發表的科幻作品,而來到一百一十三年的今天,我還是繼續在書寫並發表新的科幻作品。我一向懶於整理舊作,真真感謝他為我搜集了許多我早已遺忘、散迭的曾經。
這位同學找到的我較早期的一些科幻選集和零散作品,其中包括洞人、智慧鳥等等選集,那是我在聯合報擔任記者和主編、組長時期所寫,彼時正職工作繁重,壓力如山,我的形容是「過著讀秒的日子」,成天奔走、追蹤、採訪、撰稿、沖印照片(我有暗房,也有仰賴甚深的照相館好友)、限時分批趕寄火車稿,每日供稿量平均三千字以上,而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刻並非寄完稿件,也非守現場守到報館報紙開印時,即使報紙已上了輪轉機,我常仍必須堅守現場,還是要緊緊盯住現場捕捉明天的報紙的題材,說不定在我離去的一剎那發生的才是一天之中的最驚悚、最精彩,當我回家休息時,我的同業、對手報記者捕捉到了,我就揹上漏新聞的罵名了。
其實所謂壓力如山,九成九來自自我的求好之心,我在聯合報服務二十五年,拿了二十四年的特優考績,最近清理並準備拋棄的雜廢物中發現了一張退休前幾年的所得稅報稅單,發現三十幾年前報社給我的年度所得超過一百三十四萬元,這薄薄一紙,道盡職場上拼搏不懈的我。
我不厭其煩寫這些,用意只是為了表述一下我的科幻書寫背景。除了科幻,我還寫童話、童詩、小說、散文和各種不同題材的少年小說,且都在各領域裡得獎無數,科幻只其一。所以我和科幻之情緣,可說只是稀釋得羞以標上包裝盒的水般果汁。
但我還是非常喜歡寫科幻。最喜歡的是這個題材容我胡思亂想、天馬行空。
由於自知科幻兩字的界定中,我缺乏科的學問太甚,因此我書寫大多重在幻之上,盡其可能不去碰科的領域,有也只是一筆帶過,於我這是藏拙之道。例如我寫「曾祖父回家」這個故事,兩個曾孫子輩的少年家歡天喜地去迎接被冷凍睡眠幾十年而剛喚醒準備重回社會生活的曾祖父,其中科的原素只輕描淡寫碰觸一下冷凍睡眠的領域,然後是恢復室、適應中心等等想當然爾的必備場景,故事就在這些場景中穿插演出:兩位少年跟著工作人員推著他們的曾祖父準備回家,曾祖父沿路問的是有長壽沒?有檳榔沒?……真真問傻了生活於現代的當代工作人員,也讓兩位少年傻了眼。故事的高潮安排在當他被推過一個亮著紅燈的建物前,這位「曾祖父」從推床上一躍而起,拔腿而逃得不知去向。
故事的結局是原來恢復中心弄錯了編號,誤把當年一個逃躲進冷凍中心的通緝犯當成他們的曾祖父了,真正的曾祖父最後被迎回家,而那個完全不具備現代生活能力的再次逃逸的通緝犯則很快被找到,送回來依規處置。
這樣的故事以今日眼光來看似乎已非不可能,但我非常了解其中學問之專精,我根本不具備,我只能選擇其輕淺者,輕鬆趣味呈現,這在編輯這關過了,在競逐文學獎這關也過了,我倒也沒有心虛,因為我明白只是寫故事,不是介紹科學知識。已故一位我奉為恩師的兒童文學家林鍾隆先生曾告訴我,寫兒童文學的目的就是在討好兒童,取悅兒童,不要管什麼教育意義的教條,搞教育是教育家的事,而我們是兒童文學家,我奉為寫作金言,因而無論我為成年人書寫或為兒童書寫,顧到的永遠只是好不好看。
我的孩子還小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到南庄旅行,來到一座幽不可測的杉林,我們沿著林中小徑一路下探最後來到了谷底,谷底竟是一彎清清小溪,全家欣然捲了褲管、撩了裙擺下水嬉戲,摸魚捉蝦,還把抓到的小魚小蝦盛進塑膠袋玩樂。
玩到盡興,臨離去時我注意到孩子們一個舉動:他們把塑膠袋輕移入水,把小魚小蝦悉數釋放,讓牠們回家。
回程路上我們開始編故事,孩子們玩起故事接龍,於是我得到了一個少年科幻的素材,輕鬆寫成一篇叫做「地球人與魚」的故事,拿下了當年的東方少年小說獎首獎十萬元。
由於我正職以外的時間實在太少,我常常直接從正職工作中採擷寫作素材,例如拉拉山神木群被漢人隆重宣佈「發現」(事實上原住民與神木並存已幾千年)我多次前去採訪,順手撈了一篇報導而獲得交通部觀光局的報導文學獎,接著再寫出超現實的童話故事「熊牙」,另外又寫了一篇「小小飛機飛飛飛」的童話,也都是十萬八萬元獎金的首獎作品,得獎作品其中不乏科幻,就因為寫得少而得獎多,引來了一些同好的批評:「邱傑這人太勢利也太現實,根本就是只為得獎而寫」,這一點我無從反駁,因為確也如此,有限的書寫時間正該用在刀口上啊。而另有一評是我太熱衷於得獎,把年輕人出頭的機會都佔走了,這一個評語未免沉重,我因而停筆不再競逐獎項而改以畫畫舒壓,但停了兩年我又不服氣起來。
這不對啊!如果我參加某項文學獎而拿了首獎,我不參加豈不造成首獎從缺?或是直接將第二好的作品晉升為首獎,第三四名依次晉級,這不是整體水平因而降低下來了?何況我參加競賽並不只在於獎金獎杯,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目的便是趁機練練筆,趁機看看自己的文字功力放在當代(尤其是年輕新銳)寫手中,還有幾分競爭能力?競獎是一個公平的時代擂台,賜我以照見自己的能力幾何,何樂不為?何必畏人之言?於是我偶而還是會參加一下競獎活動,台中文學獎、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都是近年之作,我幾乎已是所有得獎人中之最高齡者,站上領獎台我倒也不再感到羞愧。
除了競獎,我更在意作品之發表,認為非得通過報刊雜誌之編者審閱並錄用否則我不會認為是成熟的作品,缺了編者審查這一關,我認為不過只是自寫自嗨的臉書文章。
我在年滿五十歲而服務也屆滿二十五年當年自請自報社退休,這是個人的生涯規劃,退休之後海闊天空,寫作、畫畫、旅行(這六個字是退休後我名片上的職銜),平淡生活倒也所費無多而不必為五斗米委屈了自己,「我退休之後買到了一個說不的權利」,這是生平最大樂事,畢竟只做自己想做之事真乃幸福。而所持續的寫作興緻,一如數十年之習慣仍然開著雜貨店般蕪雜多元,科幻也始終如影隨形之持續,一路走來,黃海老師一直不離不棄守護在我的身側,困惑時隨時解我迷津,困頓時推我一把,這樣的飽學而依然謙虛如赤子,這等身份而仍能時時出手提攜後學,給我的豈只是寫作路上的幫助,更是繼林鍾隆老師、傅林統校長後又一人生之榜樣典型。
我極少與人交,為了科幻書寫倒也結識了山鷹老師,並深一層認識我當桃園縣兒童文學學會理事長時早已有所深交的詩人林茵老師,原來她也是科幻中人!而行走科幻之海其中最大樂事是張之傑老師爭取下竟有紙媒日報副刊闢出科幻專欄可供發表作品,這真是一向側重紙媒平台的我最大的開心事了,這也引發了我更多的科幻書寫意願和興緻,一萬字、五千字、八百字各種故事因而源源產出,還收集成冊獲得出版社審查通過而出版,來到七十好幾的我,科幻魂似乎又被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