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
我是從一籠油飯開始按下華副的門鈴。
那天,我懷著熱情與忐忑,將反覆修改的散文〈那一味蒸籠油飯〉投到《中華副刊》——在此之前,我多半將作品存在電腦裡自賞,或貼在部落格和零星讀者分享。某天從文友那裡得知華副投稿信箱,我按下傳送鍵時,彷彿把熱氣蒸騰的飲食記憶端上桌,期待主編給予五星好評。
這篇拙作是紀念我外婆,她有一道風味極特殊的油飯,也許讀者看到飲食散文,會誘發親手烹煮的渴望。
主編羊憶玫老師回信客氣有禮,鼓勵著這篇文章很不錯,接著委婉說明此文無法刊登的原因,尚且需要修改。從未收到主編來信指點作品何處不周,那幾句文意不適當,以前我多半自行摸索作品優劣或者與文友討論。羊主編在信中耐心指出這篇散文的毛邊,建議題目改成〈這一味蒸籠油飯〉更貼切,最末段可在哪一句便戞然停止,更有餘韻。我想起外婆蒸好油飯掀開蒸蓋時,會夾小塊飯粒嘗味,說:「無夠嫩,擱炊一下。」或者「紅蔥頭芡芳要較久啦,味哦,有差。」看著羊主編的回信,才發現原來文章無法刊登不一定是終點,有時候是要暗示寫作者要再試味幾次,或者再蒸久一點。對羊主編的建議修改內文時,我也不斷思考如何把生活揉成文字。
十年後回望,主編建議改成「這一味」那封信是我與華副最初的親密接觸,讓我永遠記得寫作是一條從謙卑開始的路。
羊主編退休後,中間交接了幾任主編。前年,我收到《中華副刊》現任主編劉曉頤詩人的邀約專欄信函,心底浮現比喜悅更深一層的悸動。這不是簡單的「恭喜」,而是某個長期陪伴我成長的報紙牽著我的手,說:「你準備好了,來,坐下吧,這裡有一張屬於你的桌子。」
十年前我站在華副門外端著一籠油飯求見;十年後,華副劉主編的專欄邀約彷彿遞來自家大門的鑰匙,溫柔地鼓勵著勤勤懇懇的寫作者,讓我明白寫作不是追著趨勢、流量跑,而是慢慢找到自己的聲音,要時時提燈照亮被自己忽視的小故事、或者藏在生活縫隙中的碎片。每次看到拙作到在華副版面,主編細心配上符合文意的精美藝術圖畫,我都覺得那不是「發表」,更像是「被接住」,輕輕地對我說:「你的故事有人想看。你放在紙上的真心會發光。」
明年二月二十二日恰逢春節初六,喜氣豐盈的新年裡,華副即將迎來八十週年社慶,一條極長的巨河,流經數十載,承載著寫作者與讀者的心、悸動與想法,河面映照出文學的光影、葉片、花瓣,或者石頭雨滴落下散出的漣猗,是無數寫作者日日從生活裡構思出字句,打磨錘鍊後投入的一條文學河域。它長久以來一直撐住台灣文學的一角。這不是小事,是依然相信文字值得被用心對待的「固執」。
因為《中華副刊》這份固執,多年來,我才有機會在這裡學習、跌倒、修正、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