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先亮
東昇西落「旵」字是漢字三級字,「寅時不沾光,卯時亮堂堂。」祖祖輩輩都已經熟知了黎明與天干的徵候。我們把曙光初現叫做「東方旵口」。一些卯時末、辰時初出生的嬰兒名字裡往往帶有旵字。旵字是日出東方,日在山上,日光照耀的意思,誰不期望自己家的孩子向陽而生?
一日之計在於晨,如日中天始於初昇,人生亦如此。太陽從東方的山上爬上來,就有了會意的旵字,這是多麼生動的造字法!平原地帶,日出為旦,旦是指事字,日為象形,地平線卻抽象為一橫。漢字中象形最為生動,其次為會意,指事和形聲加進了抽象的成分,雖然得到了昇華,但生動如畫的立體美往往隱藏起來了。
雞鳴三遍,東方將晞,山巒出浴,天幕泛白,由點到面,逐漸擴散,盯緊處,山巒靜止,亮弦躍出,向上再向上,動感分明,由弧到半圓,逐漸地火輪的下弦完全脫離山際線,一輪朝陽噴薄而出,完成了旵字的書寫。那一刻,驚心動魄,霞光萬丈,千山萬壑沐浴在金色之中,欣欣然,朝氣蓬勃。
日行蒼穹,蒼穹遼闊,無以參照,雖時不我待,卻有不見其行的錯覺。只有當一切實物向西拖曳的影子由長變短,收攏到無,再從無到有向東伸長再伸長之後,你才忽覺日已偏西,一片燦爛,落霞滿天,一天落幕的時刻就要到了。
日落的壯美是醉人的,太陽選準了西邊起伏山巒的某一處落腳,先將身子的下沿慢慢插進山巒的那一邊,墜落就開始。起先還是一張笑臉對著你,一副半真半假要走的樣子,然後是半張,進而整個身子將要沒去的時候,似乎有意停了停,接著就如同躲迷藏一樣真的溜了,躲起來了,再也見不到了,徒留西天火紅,那燃燒著的場面是西邊天空裡所發生的悲壯過後的背景,像融化出爐的鐵水倒在天上,四溢流淌,結成塊朵,塊與塊的邊緣是通透的亮緣,稍後,火紅的面上像撒上了灰燼一般變黑,紅色慢慢褪去,像謝幕後看戲的人群望著戲臺五步一回首一般散開,天便黑了下來。
東邊日出西邊落,山裡的日出和日落都是崇高和壯美的,這是小時候看日出和日落的記憶,那樣的景緻依然在故鄉日復一日的重複,我卻離開它多年了。
我來到了他鄉,見到了另一種似乎和日出日落有著某種關聯的意象。
兩條路交叉,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是一家診所,十字路口的東邊北角向東有一家知名度很高的養老院。醫院和養老院隔著一條路,一個在西,一個在東,遙相呼應著。
那家私立醫院是一家二級婦產專科醫院,每日裡都有嬰兒呱呱墜地,是一個太陽昇起的地方。那家養老機構是一家醫養一體高級別養老院,一條龍服務的終端直到達臨終關懷甚至更遠。入住是自由的,但入住者大多是帶著自己餘下的光陰悉數進來的人,有的甚至賣掉自己的房子託身於此,築就人生最後的舞臺,因此,生離死別幾乎是天天都有的事情,那既是一個安享晚年的地方,也是一個人生太陽落山的所在。
我在那家養老機構做著月報的審稿工作,還定期為第四版一個欄目撰稿。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在月報上連載美國醫生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別》。葛文德在那部書裡提供了這樣的答案:當獨立、自助的生活不能再維持時,我們該怎麼辦?在生命臨近終點的時刻,我們應該如何優雅地跨越生命的終點?後來,我發現這是多此一舉的想法,幾年的融入中,我見證了這個神奇地方的那些人坦然恬靜如夕陽紅一般的生活。他們來自於這個城市的四面八方,他們曾經有著共同日出,他們進入了自己的黃昏,他們懷揣著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目標走到這裡,他們以「今天」為單元把未知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得紅紅火火,他們組建了老年歌唱隊,老年舞蹈隊,老年書畫苑、故事宣講隊……他們的日常中插進了唱歌、跳舞、書畫、手工、輔導少先隊員……按照自然離別的概率,這裡每天幾乎都有人揮手告別,某一張熟悉的面孔也許就在不經意中消失,「下一次你路過人間,人間已無我。」然而,這一切又是那麼安靜和平和,像一場雨後樹下的落葉,落了就珍藏於泥土之中。
日出和日落一般的意象就這樣隔著一條路遙相對應著。這讓我想到史鐵生《我與地壇》中的一段話。
但是太陽,他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當他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之際,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燒著爬上山巔佈散烈烈朝輝之時。那一天,我也將沉靜著走下山去,扶著我的柺杖。有一天,在某一處山窪裡,勢必會跑上來一個歡蹦的孩子,抱著他的玩具。
史鐵生被譽為「中國當代最有靈魂的作家」,他雙腿殘疾之後,推著輪椅獨自在地壇公園裡思考人生達十五年之後寫出了上述那段話,是為人間經典。而他本人也在對人生的太陽做出上述思考之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像太陽落山一般從另一處山巒昇起,只是我們無從知曉他再一次昇起時的姓名而已。
然而,「宇宙以其不息的慾望將一個歌舞煉為永恆。這慾望有怎樣一個人間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