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三平
人到暮年，聽力漸失好像是免不了的，有些人早些，有些人晚點。當然，也有人即使老到老叩叩了，還是能保有很好的聽力。
至於老叩叩的人還能聽得清清楚楚絲毫無損，到底是幸福呢，還是不幸？
恐怕很多人都要說是得天寵幸吧！
年紀大了，身衰體弱，更需旁人關心照料。此時早已髮蒼蒼視茫茫，若再失了聽力，簡直是大不幸了。有人問海倫凱勒：「若眼盲與耳聾必須二擇一，妳選哪一項？」海倫凱勒回答寧願眼盲也不願耳聾，因為眼盲雖造成行動不便，人際關係猶在；若是耳聾了，整個社群關係便崩塌瓦解了，只能寂寞直到老去。
我父親就是個鐵證，他一直到九十出頭，聽力依舊靈敏非常，每天上芝山巖與一群老友吆喝作樂，日子過得快活愜意。子女們不想讓他聽到不該聽的話，或想說他的壞話，門都沒有。我們也一直以為，他的聽力一定能健康到老。沒想到有一次他參與芝山巖惠濟宮的廟會過火儀式，鞭炮轟炸後，聽力一夕崩盤。日子從此落入疑人疑鬼，或不言不語的狀態。子女都不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什麼，想做什麼，讓人非常擔憂，不知如何善與相處。
雖然我以為海倫凱勒所說未必完全正確，但一直以來，我們會憐憫失明者，較少同情失聰之人；古來只聽過罵失聰者是「臭耳人」，從沒聽過罵失明之人為「臭眼人」，或許也有些道理吧。
話說回來，即使自古社會氛圍如此，現代醫學進步，配戴助聽器後已可稍減聽力不佳造成的不便；有些人裝上人工電子耳後，甚至可以重拾音響再獲天籟之音呢。
退一萬步說，老來聽力減損至少有一個好處，對於他人的議論或嘮叨，可以選擇性聽或不聽，別人根本無從判斷他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聽到。
這招我就常常使用，因此免掉許多不必要的煩惱。
「說過幾次了？為什麼窗戶又不開啊？」沐浴後我常常忘記把窗戶打開，嘮叨聲立馬傳過來。
「沒聽到嗎？我說你窗戶沒開。」老伴以為我沒聽到，一臉不悅，氣沖沖將窗戶砰一聲打開。
我假裝真的沒聽到低頭走我的，一臉無辜的看著她發怒。
又有一次她問我「藥吃了沒？」我向來不喜健康食品，何況藥丸？乃故技重施，頭抬高高的假裝沒聽到，不久便見她一手藥丸一手開水，虎視眈眈直逼到眼前。「吃藥啊？好。好。好。」我只好裝出一臉無辜的模樣把藥丸吞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嘛。
我以為老來才失聰其實是禍福相倚的，有好有壞，最怕的是心門因為失聰而跟著關閉，那就連心都失聰了。
老來失聰的人，若心態無法跟著調整過來，接下來的人生將會是一場噩夢。老夫雖不聰，但頗有自知之明。
至於暮年視力漸失，從火眼金睛變成兩眼朦朧霧中看花，也威脅著絕大部分的老年人。
顯而易見，第一個來報到的當然是老花眼，跟著來的是白內障，最不幸的是黃斑部病變導致失明。
「咦？字怎麼變小看不清楚了？」直到六十幾了還能正常雙眼讀寫，當年我是頗為自豪的，「果然逃不過這關啊？」
看不清楚字事小，看不見路則鐵定是大事，一旦白內障來襲，別說穿越馬路危險非常，開起車來更是膽戰心驚。
還好現代醫學發達，白內障已能完全治癒。以前白內障術後需住院數日，現今則上午手術，下午即可回家休養。最妙的是裝上人工晶狀體後，不管是近視還是遠視，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視力失而復得，恢復為正常的壹點零。
「咦，為什麼線條看起來都歪歪的？」在眼鏡行檢查視力準備更換眼鏡時，第一次發現自己右眼有問題，「趕快去大醫院檢查，這很嚴重，搞不好會失明。」眼鏡行老闆的話讓我憂心忡忡，立馬掛號衝到大醫院眼科徹底檢查。
「你的眼睛患了黃斑部病變，需要動手術。」醫生證實了眼鏡行老闆的猜測。
「手術危險嗎？術後眼睛會恢復嗎？」聽說黃斑部病變手術很難痊癒，何況我還是糖尿病患者。「不做可以嗎？」
「最好做！」醫生斬釘截鐵的說，「雖然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痊癒，若不做則最後有可能失明。」
醫生都這樣說了，怎麼敢不聽從，於是掛號排日子進手術間。
結果是手術做了，病變並未改善。可是醫生每次都斬釘截鐵的說，「顯微照的影像顯示，已逐漸進步復原中，沒問題了。」經過一整年的回診追蹤後，雖然我覺得線還是斜的，但是年輕醫生每次都信心滿滿的說：「影像看起來完全沒問題，只是需要時間讓它恢復，請耐心等候。」
那次以後，我就不再去眼科回診了。到了這年紀，線直線斜都沒關係，只要不失明就好，老人，要看得開。
失聰與失明這兩種漸失，其實好壞參半各有優缺點，老來失智恐怕才是暮年人生中最嚴重的失去吧！
話說老人一旦患了阿茲海默症，俗稱笨病，輕則逐漸喪失近遠程記憶，重則忘記家人，最終甚至連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你到底要重複問幾次啊？明明剛剛才問過，又再問。」老人記憶不佳時有所聞，同樣的問題幾次問下來，多半會惹得親人耐心全無，何況旁人。
網路上有個非常有名的視頻，片中勸戒為人子女的，對待年老父母要有耐心。要像當年父母手把手教導你吃喝拉撒一樣，一遍不會教十遍，十遍不會教一百遍。影片展演當年父母如何在你小時候，容忍你的手腳笨拙、哭鬧爭吵，冥頑不靈、一再犯錯和重複需索；勸戒你伺候父母要像當年父母教你一樣，多點耐心，少發怒。如今父母種種返老還童的行為，都是時間的追討及迴光返照，是老天爺用來喚醒你小時候的記憶罷了。子女回饋給父母的，再多也只幾年，或者幾個月，千萬分之一而已。
話說回來，人老了到底是失去的多，還是獲得的多？
孔子說「及其老時，戒之在得」，在我看來也未必。至少至少，到了我這把年紀，懂得了人間不公不義之事，並不是非我不可。上帝的事就讓上帝去操心，煩惱只是徒勞，完全不必自尋死路。
這，也算是一種得吧！
人生，總是在得中漸失，失中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