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志強
小寒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二十三個，雖然有個小字，卻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北方的風這時候硬朗起來，直來直去，打在窗上有金石之聲。
窗外的枯枝葉子早就落盡，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指向灰白的天空，有一種簡練的美。繁華落盡才顯露出本真，人生也是如此，某個階段就不再需要花花綠綠的點綴，剩下的是一副錚錚的骨骼。
一箋小寒是大自然遞給人間的一封素信，信上只有沉澱兩個字。
這個時節我不怎麼願意出門，年歲漸長，對寒冷便多出幾分敬畏，更懂得順應。年輕時我總想著用血肉之軀對抗天地，如今覺得順應時節也是一種大智慧，便心安理得地躲進小樓守著一味清歡。
所謂清歡，蘇東坡早就說得透徹：「人間有味是清歡」。這清字極好，不是熱鬧的酒局，不是推杯換盞的喧囂，而是一盞茶，一本書，或者僅僅是坐著發一會兒呆。
小寒時節的清歡帶著一點爐火的溫度，早年間沒什麼暖氣，取暖靠的是煤爐，火苗在爐膛裏跳動，紅彤彤的，映得人臉發熱，人在屋裏聽著外面的風聲，手裏捧著一個熱茶杯，便是極大的滿足。如今條件好了不少，寒冬屋裏也是暖意融融，但那份心境卻需要自己去尋。
我喜歡泡上一杯清茶，看茶葉在水中釋放自己的一生，伴隨水氣嫋嫋升起，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香氣不濃，若有若無，正如這日子的滋味。
很多人覺得小寒是難熬的，天寒地凍，萬物閉藏，我倒覺得寒冷之中藏著生機。
古書上說小寒有三候，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鴝。意思是說大雁感到陽氣的萌動準備向北飛，喜鵲感覺到春意開始築巢，野雞也準備鳴叫。
這是自然的辯證法，寒冷的時候陽氣在地下生長，地面上是嚴冬，地底下是春天的序曲。世間萬物往往低谷的時候也蘊藏著向上的力量。
我們幾千年來也是這樣過來的，歷經多少嚴寒，多少磨難，卻總能在寒冬中守住一點生機，等到春暖花開，這靠的是一種堅韌的耐力，一種「熬」的工夫。
這個「熬」字有一種回甘，就像小寒一樣，要慢慢過，細細品。
讀書也是小寒裏的一樁樂事，天冷心便靜，翻開幾頁泛黃的書，與古人對話。古人的書裏沒有浮躁，只有沉甸甸的道理，讀到會心處便覺窗外的寒風也變得可愛起來。千百年前或許也有人在這樣的寒夜裏為了尋求一個真理挑燈夜讀。
書讀累了便望向窗外，偶爾能見到幾隻麻雀縮著脖子在枝頭跳躍，它們不驚不乍，在寒風中尋找食物。生命是頑強的，無論是人還是鳥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生存的尊嚴。
小寒之後便是臘八，喝一碗臘八粥年味就濃了。這粥裏的講究不少，紅豆、糯米、紅棗、花生五穀雜糧彙聚一碗。感恩土地，辛勞一年到這時候該歇歇了，犒勞一下腸胃。
食物的清歡在於本味，不需要太多的調料，五穀本身的香氣就足以撫慰人心。
在這樣的日子裏適合做減法，減去多餘的欲望，減去不必要的社交，回到最簡單的生活狀態。
一箋小寒寫的是天地之理，一味清歡品的是人生之味。
人這一輩子真正需要的其實並不多，一張床，一碗飯，幾本好書，幾個知己，足矣，其他的都是過眼雲煙。可我們往往在追逐雲煙的過程中迷失自己，直到大風吹過，寒冬降臨，才發現真正能溫暖自己的不過是手頭這杯熱茶，心中那點定力。
這幾天太陽比前些天好了一些，雖然還是斜射，但光線裏多出一分明亮。太陽在回歸，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急不得。
等待也是一種清歡，現在的人往往太急，急著成功，急著出名，急著看見結果。但自然界告訴我們凡事都有個過程，小寒之後是大寒，大寒之後才是立春，沒有這個積累的過程春天的花是開不好的。
我們要學會在寒冷中等待，積極蓄勢，學習地下的草根，在凍土中緊緊抓著泥土，積攢力量，一旦春風吹來便能破土而出，染綠河山。
國家的興衰，文化的傳承，道理也是一樣，我們需要經歷一段小寒，去冷靜，去反思，去去偽存真。只有經得起寒冷考驗的文化才是從泥土裏長出來的真文化，只有經得起歲月沉澱的民族才是真正有希望的民族。
站在窗前看日影西斜，一天又過去了。
這一天平平淡淡，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我心裏很踏實，因為我真切地活過這一天，感受寒冷的同時也享受溫暖。
小寒並不小，它承載著一年將盡的厚重，也孕育著新一年的希望。
我把杯中最後一口茶喝乾，茶已微涼，但回味甘甜。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上能守住內心的小寒，守住那一份清醒，不隨波逐流，不人云亦云，就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的修行。
天色漸暗，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燈光下有行人匆匆走過，他們縮著脖子，哈著白氣，趕著回家。那裏有燈火，有家人，有一碗熱湯，這就是真實、動人的生活。
一箋小寒，無需多言，一味清歡，自在人心。
把寒冬當作一位嚴師，他面冷心熱，教我們學會忍耐，學會收斂，學會等待。待到冰雪消融我們再相約看陌上花開，此刻只需靜靜地把這一盞茶喝好，把這一箋小寒讀懂。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的，平淡，真切，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