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春風有信,希望在心

■薛興靈

春分已過,窗外的梅花還守著最後一抹寒意,似乎就不在意時令似的,粉白地開在光禿的枝椏上,像一紙未署名的信箋。說實話,我還挺佩服這梅的,過了盛放的最好時候,依舊開得從容。花氣順著窗縫悄悄潛進來,涼絲絲繞著鼻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竟被這縷清淺的香輕輕撫平了。

行人路過,離得近了,聽見有人拍照時念叨著「這梅開得晚,倒也別樣好看」,也有人輕聲歎「可惜快謝了,沒幾天看頭了」。我趴在窗邊聽著,也能理解這份心思——好看的東西,誰不盼著多留一天。樓下的梅樹連成一片,像靜默的海,風一吹,枝椏輕晃,那片粉白就跟著漾,溫柔又動人。聽著這些碎語,我忽然想,春信從不署收件人姓名,它不會因誰偏愛多留一天,卻會把風裡的細碎希望,悄悄住進每個人心裡,成為獨屬於自己的寶藏。

小時候,老家屋旁有棵父親親手栽的老桃樹,枝椏歪歪扭扭,卻拚了命向上伸,總想多沾點春光。春來滿樹粉白,花瓣薄得透光,像母親納鞋底的粉線,簌簌落地,鋪成一層薄霞。我總纏著母親搬板凳數桃花,數糊塗了就摘幾支插水瓶,盼著春意能留得久些。母親笑著撫我的頭,指尖溫溫的:「傻孩子,春哪能留得住呢?你爸種這棵樹,就是讓春年年早點來,讓咱們慢慢看。」

那時我不懂這話的深意,只覺母親太容易滿足,偷偷嘀咕著要把春光鎖在院裡。直到離家求學,每年三月春風一吹,鼻尖總會莫名漾起老家桃樹旁的草木清味,母親的話也從心底慢慢長出來。我才懂,春風有信,不必執著於擁有春光,只要接住它的暖意,就能把希望妥帖藏心。

許多年後,我輾轉幾番,定了居。這裡常常有梅香,可我總懷念老家那滿是桃花、熱熱鬧鬧的煙火春天,不像這裡的梅香,總帶著點矜持。

那年疫情居家的日子,不能隨便出門,心裡總悶悶的。窗外的梅樹依舊靜默成海,滿樹粉白隔著窗紗看,像一幅被凍住的水墨。直到社區退休老教師在群裡發來帶晨露的梅花照,配文「窗雖閉,春正濃」,鄰里們隔著螢幕分享花種、互道平安。那些照片和話語,成了春風捎來的信箋,讓我們穩穩接住暖意,拾起心底的新綠。

原來,春光或許會被阻隔,但人與人之間的暖意隔不斷,這份暖意能讓希望生根發芽,既能溫暖一群人,也能支撐一個人走過低谷。一如梅城的風骨,寒冬未消,梅樹便悄然綻放,滿樹粉白以梅為信,暗香裡藏著刻在骨裡的堅韌。這風骨,也長在許多普通人心裡——比如老陳,比如那些淩晨掃街的清潔工。

我想起老陳,那年他創業失敗,背了一身債,整個人垮了,眼神都是灰的。那段日子,他總一個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盯著石縫裡那株被踩歪的蒲公英,一言不發坐一下午。我見過他幾次,遠遠看著,身影落寞。

直到一天,他給我發了張蒲公英的照片,配文「它比我倔」。後來他說,那天他看見蒲公英旁的小草頂開硬石發芽,蒲公英的絨毛落在肩頭,像一句溫柔的耳語。他忽然懂了:春息或許會繞開失意的人,但希望總會找到他,只要肯伸手去接。從那以後,他每天早起在長椅旁種一株蒲公英,日子久了,園子裡的蒲公英開得比野草還倔強。

他也慢慢變了,踏實找了份工作,下班學新技能,一點點攢錢還債,日子雖苦,卻再不見頹然,眼裡也有了光亮。如今他早已走出陰霾,身邊有了相守的人,晨起粥的熱氣漫上窗玻璃,夜歸有一盞燈在灶邊溫著,日子平淡卻滿是暖意。他總說,春痕會淡,花會謝,但希望的根紮在心裡就不會枯,心裡有光,日子就會向陽。

是啊,春風有信,歲歲如期,從未失約。古人說的「信」,本就是言而有信,縱使人間多變故,春風總會如期拂過枝頭,喚醒草木。這份自然的溫柔,比任何鼓勵都有力量,這便是希望最本真的模樣。春信屬於世間萬物,屬於每一個心懷期待、願意伸手去接的人。

北宋時的梅瓷窯火至今未滅。老瓷工以梅枝燒灰入釉,讓梅的骨血滲進青白瓷的紋路——廢棄窯口旁的野梅,是燒瓷人隨手撒下的種子,一代代接著長、接著燒。青白瓷上的冰裂紋,像梅枝在釉裡生了根,蜿蜒而堅韌。這座城的堅韌,是窯火燒出來的,也是一代代人接住的。

但希望終究是私有的,藏在每一次堅持、每一個期許裡。春信是普發的郵件,而希望是親手簽收的回執,得像老陳那樣,拍掉身上的灰、抖落肩頭的霜,才能把它揣進兜裡,真正成為自己的力量。

簽收回執的那一刻,春信的溫柔就會在心底生根發芽。它從不需要我們攥著春光不放,只要願意相信努力、迎著風往前走,哪怕慢一點、遇點挫折,它都會像春風一樣,悄悄滋養我們的生命,歲歲相伴。

春風裡,這樣的故事有很多。淩晨掃街的環衛工,凍紅了手仍會抬頭看枝頭新芽;深夜加班的上班族,疲憊時仍會為窗角新綠駐足。他們平凡如草木,卻守著心底的光,接住春風的暖意,在挫折裡一次次站起來,一如梅城的寒梅,不張揚、不抱怨,於平凡中守著力量與希望。

此刻,窗外的梅花依舊靜默開放,滿樹粉白綴在枝椏上,梅香淺淺漫開,連呼吸裡都浸著淡淡的涼甜。這是梅香,也是希望的氣息,藏著地方的溫潤與堅韌,藏著每個人的溫柔與堅守。

看著這片粉白的梅海,我忽然明白,春風有信,從不辜負每一個心懷期待的人。春天不必佔有,時光留不住,不必強求,但希望就像這梅香、這春風,生生不息。只要敞開心扉、伸出手,就能擁它入懷,讓它照亮我們走過的每一段路。

我推開窗,梅香撲面而來,涼絲絲又暖暖的。像老陳種下蒲公英那樣,我想把這份梅香和希望留在屋裡。它不必屬於我,正如春信不屬於任何人,但只要這香氣還在,只要我們願意推開窗、願意相信,希望就一直都在——在風裡,在青白瓷的冰裂紋裡,在每一次推窗的動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