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故鄉秋晚,哨音漸遠

■張丹

 

兒時的記憶裡,故鄉的聲音就像一串掛在屋簷下的風鈴,時時在耳邊響著。除了蛙鳴、蟬聲、犬吠,還有那一聲聲能穿透整個鄉村的口哨聲。

那口哨聲脆生生、亮堂堂,帶著一股子衝勁,方圓幾裡的村子都能聽得真切。不論是明朗的早晨,還是星星隱匿的夜晚,口哨聲總會在村子上空打著轉兒飄著。它還能「勾人」,村西頭一聲口哨剛劃破天際,村裡村外四面八方的口哨就跟著響起來,此起彼伏地應和著。這聲音像在對山歌,又像是在進行口哨鬥賽,更像是鄉親們心照不宣的信號傳遞,好一幅「百鳥朝鳳」的生動畫卷,原本安靜的鄉野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愛吹口哨的,都是村裡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正是渾身是勁、愛湊熱鬧的年紀。其中有個叫東的,最喜歡吹口哨,也是村裡口哨吹得最好的一個。他的口哨聲跟別人不一樣,更清亮,聽著讓人心裡舒坦,傳得也遠,帶著一股子熱乎勁,鄉親們都愛聽;哪怕口哨聲紛繁雜亂,大家也能瞬間從其中分辨出東那獨特的聲響。

一到秋天,東的口哨聲更顯得飽滿、圓潤,聽著格外有味道。這時候的莊稼地裡,高粱稈兒使勁往上躥,頂著紅穗子昂著頭;大豆秧在風裡晃著,忙著開花結莢;紅薯和花生的藤蔓,綠油油地爬滿了田埂,憋足了勁瘋長,你追我趕地占著地皮。尤其是那成片的玉米地,青紗帳密得像小森林,每一棵玉米都鉚著勁舒展枝葉,透著一股子鮮活的勁兒。

月亮升起來了。「咻……咻……」東的口哨聲飄起來了,穿過田埂、村巷,越過山野、樹林,一會兒像在悄悄訴說心事,一會兒又飄得老遠;時而高亢如鳥鳴,時而低迴如夜風,在月光下打著旋,鑽進每一扇敞開的窗。這時候,地裡的莊稼在月光下蒙著一層薄紗,格外好看。紅薯地裡的藤蔓葉子,在月光底下跟著風輕輕晃動,像在跳著慢悠悠的圓舞曲;大豆葉子上沾著夜裡的露珠,亮晶晶的,比白天更有精神,風一吹,葉子「沙沙」 響,像在唱著小夜曲。

東的口哨聲裡,藏著對青春的熱愛,像是要把整個秋天吹醒;就連還在地裡忙活的人,聽著也少了幾分疲憊。那口哨聲淌在月光裡,也悄悄淌進了鄰村女子芸的心裡。

有時,東的口哨聲會突然變得輕柔,像在呼喚誰的名字。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在向芸傳達情思。那時候我八九歲,常跟著村裡的小夥伴去田埂邊、河沿上割牛草。總見小夥伴們湊在一起,聊著東和芸的事兒。有人說,好幾次看見東和芸鑽進不遠處那塊玉米地裡。這才曉得,東和芸約會時,就用口哨當暗號,東的口哨一響,芸就會偷偷從家裡溜出來。

後來又聽小夥伴們說,芸的娘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還偷偷跟著芸到玉米地,把正在熱戀的兩人逮了個正著。芸被娘拽回家,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揍。

再往後,一個初冬的早晨,我還在被窩裡睡懶覺,就被村裡一陣亂糟糟的吵嚷聲驚醒。一打聽才知道,芸和東私奔了!

再後來,我離家求學,故鄉的口哨聲也漸漸遠了。偶爾從鄉親們口中聽說,東和芸早已回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還生了一對活潑可愛的兒女。只是聽說芸的身子不太好,老愛生病。

那之後好些年,就再沒聽過芸和東的音訊。

今年秋天,我又回到了故鄉。站在村口往望向遠處,忽然發現原先那片綠油油、密叢叢的玉米地旁邊,多了一座孤零零的墳。鄉親們說,那是芸的墳。芸走之前特意囑咐,要把自己葬在曾經的玉米地邊上——那裡,是她和東當年約會的地方。

秋風掠過荒草,我側耳細聽,卻再也聽不見那清脆的口哨聲;只有遠處,幾個孩子學著吹口哨,斷斷續續的,像在回應一個遙遠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