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 床

夜未眠 70x70cm  2006 礬紙、墨彩、金粉

文/林佳樺 畫/張秀燕

我為主臥的雙人床挑選柔軟、有彈性的床墊與奶白蠶絲被。躺在木棕色、吸汗透氣的棉滌混紡床單上、再覆上絲被,彷彿咖啡上浮著雲朵奶蓋。

從小媽媽教導要定期更換被套床組,當沾了汗水與灰塵的床單洗淨後,在陽光下沙沙舒展,那些被麵粉水漿得硬挺的棉紗總讓我想到婚姻,彷彿漿洗床單似的要反覆搓揉。替換床單時會露出波紋花布,布料下方是米色乳膠,再往下一層是八百枚獨立筒彈簧,默默承受夜的深沉。婚後,一天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與這張床交換體溫與夢境,比起好車,或許一張好床更為急需。何況這張床承載著婚姻的重量。

這張精心挑選的床似乎沒有想像中來得適合,它入住家裡幾個月後恰逢溽暑,我開了冷氣仍燥熱難眠,講課站立整天腰痠腿腫,不論仰躺或側睡總覺得床墊缺乏支撐力,身體陷下去的曲線與記憶中的弧度錯位,腰椎與床墊展開無聲的角力。有天晚上,覺得褲底些微潮濕,翻身時看到床單有朵暗紅,緊急送醫才知道有位小房客在我的體內悄悄入住。

超音波螢幕照出子宮裡躺著弓身仰躺的小白影,如寢具廣告裡沉睡的嬰孩側面,腦中閃過「著床」一詞。超音波再往深處探照,我的出血是子宮多了息肉與肌瘤盤踞,初躺時或許覺得新鮮,久了,房客也許覺得這張床不大舒適。

第十五週,房客悄然退租了。如此三次。我遍尋方法修繕這座小屋。

是我睡覺之地不妥嗎?媽媽經常與我分享床的學問,找命理師來勘察我家風水,說床有胎神,不能隨意更換、移動,床腳要壓鎮小金鏟(產子)、小筷子(快有子)、孕友開封過但尚未使用的衛生棉(諧音好運)及註生娘娘符,試圖藉此改寫我腹肚的命運。夜半如廁時,小夜燈下,那些助孕法器透著一絲絲詭譎。想到命理師對這助孕法器是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應該要學習去相信。

不孕療程一關又一關,有時瞥見床腳的金鏟,恍惚間覺得它的挖掘是不是為了埋葬?什麼也沒有產出,反而往子宮深處掘出停止的心跳。我的身體躺在遍布透氣孔洞的乳膠床墊上,腹肚上滿佈不孕治療的針孔,內心總想尋求支撐,卻忘了身體自己就是一張記憶床墊。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喜歡小孩?或是想搜集好媳婦勳章,抑或被困在「得不到就愈想要」的執念裡?研究所時讀過女性主義,書中理論在黃體素面前節節敗退,竟也相信只要床腳擺著生子的符碼,便能得到幸福。

我得到的是難以成眠——夢裡反覆播放大灘的紅液湧出,監測儀上,腹肚內的心跳歸於直線,驚醒後只得強迫自己睜眼,直到夜幕也張開眼睛。經常困惑每天六、七小時將夢、體溫與自己交付給這張床,然而躺下後,能夠安睡的時間卻愈來愈短。有次回診,醫療器械探入腹肚,我的大腿與股盆縮了縮,醫生叮嚀「深呼吸、全身放鬆」,那一刻忽然理解床墊下獨立筒的縮與放——八百枚彈簧各自承受壓力,卻要偽裝是渾然一體的支撐系統。

後來我求助睡眠醫學科,一顆白圓藥丸在混合著開水,在咽喉深處溶解,化成了食夢貘,吃掉我的噩夢與失眠。多麼希望也能吃掉我的某些記憶,那些關於挑選嬰兒服、娃娃床、學步椅、奶嘴等畫面能像躺臥的乳膠床墊,曾因某種重量而下沉,然而起身之後歷經一段時間,又能漸漸回彈成平滑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