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和你,在沒有地圖的大地上一起漫步…… ——電影《英國病人》觀後

■譚安宇

1996年,《英國病人》:這部根據普利策獎同名小說改編的史詩巨片橫空出世,迄今整整30週年。在翌年的第69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一舉斬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配角、最佳攝影等九項大獎。這是怎樣的一個故事啊,一段刻骨銘心而又以生靈塗炭為代價的不倫之戀,一個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的探險家,一本希羅多德的不朽《歷史》,還有沙漠深處游泳者的洞穴,古老的頂針,神秘的民謠……我喜歡這樣的故事,沒有絕對的錯和對,充滿了複雜與矛盾,纏綿悱惻,痛徹心扉,但不必焦慮、糾結與絕望,汽車向前開動,道路、樹木乃至天空等等都在後退,但有一些未知等在前方。

其實無論這個片子還是書,著眼點都不在愛情,也不是某些故作高深的影評所探究、評判的道德與倫理關係的大小、高下。它真正訴說和討論的問題是近現代的人們面對身份、國家、民族認同這些問題的困惑和焦慮。這一切實際上直接成為了一戰和二戰的導火索。一言以蔽之,這是一個忠誠與背叛的影像化隱喻,又通過極為戲劇性的情節得到精彩演繹。

乍一看《英國病人》,似乎愛情才是人類最基礎、最美好、最根本的「原生態」。而愛情又是最講究忠誠,最拒斥背叛的。「英國病人」這個名稱本身就構成一種反諷,英籍匈牙利裔探險家為了挽救奄奄一息的情人向英軍求救,卻因古怪的姓氏和衝動的行為而被拘捕,設法逃脫後轉而與英國敵對的德國合作,用自己繪製的沙漠地形圖交換德軍的汽油,駕駛被德國繳獲的英國飛機搭載已經死去的情人,隨即被誤會的德軍擊落,於大火之中又由阿拉伯貝都因人救起,最後隨盟軍部隊在意大利鄉間轉移,醫療卡上卻赫然寫著——英國病人。兜兜轉轉,一圈下來又回到「原點」。為了表現對情人的無限忠誠,男主人公做出了無窮的背叛——相對身份、國家、民族,當然也包括道德與倫理而言。並且,他的忠誠越絕對,他的背叛就越徹底!導演明格拉就是用這種蒙太奇「悖論」將一大批難辯是非的粉絲推入理智與情感的漩渦之中不能自拔。

然而,細細咀嚼影片講述的殘酷和悲傷,你還是能夠品出個中三味。在明格拉的語境裏,我們對身份、國家、民族的認同可能是一個永遠無解的難題,國籍、國界、宗教、戰爭都是人類作繭自縛的各種框架、符號,人們因之約定俗成自己的思維、行為,但這些究其本質都是虛妄的。透過影片獨特的兩重套嵌結構(另一重為加拿大藉法裔護士與其盟友的敵國——印度錫克族士兵的感情糾葛),你迷迷糊糊可以看出,這是一則關於邊界和所有權的內涵之爭。所謂「關於佔有和地圖,表明了人類知道佔有了,就會開始不斷有戰爭;當我們為彼此劃了界限,我們就不能如此在一起了」。但更形而上的旨意卻如醍醐灌頂,飛流直下——對人性最幽深處道德和倫理衝突的拷問與深思。這種衝突不單單是愛與道德、倫理的衝突,而是人與理念——即民族主義、政治立場、宗教信仰等等意識型態的衝突。影片在這一點上態度是鮮明的,即突出了「人」的重要性。在人性面前,在愛面前,凸顯一切地圖上的疆界都為無物!影片以時空交錯和愛情主題交叉的方式展開對故事的敘述,愛情與戰爭,回憶與現實,錯落有致,條分縷析,並不瑣碎。整部影片在過去的世界與現實的時間裏來回穿梭,彼此銜接非常自然。現實與回憶有機地融合成一幅絢麗的歷史畫卷,既氣勢磅礡又細膩動人。個人命運和遭際放在推至遠景的歷史框架中,淋漓盡致地抒發著人類最內在的情感,噴發出強烈的愛恨交織的激流,充滿了人性美的奪目光輝!電影中這一幕甚為經典:男主角將女主角遺體從岩洞中抱出,背景音樂輕緩舒慢而憂傷,男主角張大嘴放聲痛哭,卻沒有聲音。但他的悲愴觸目驚心。有女影迷對此評論說:「讓我恨不得自己就是女主角,那樣死了也是幸福的」!

正如美國《芝加哥太陽時報》所言:影片重要價值在於這部電影的觀眾應該觀影兩次,第一次是為劇情提出問題,第二次則是在片中尋找問題的答案。當你第二次觀影時,你將發現:女主角臨終前在手電筒光亮逐漸微弱的黑暗洞穴中寫下,由女護士面對緩慢「安樂死」的男主角念出的那段話才是影片的終極「答案」——「我們都將死去,伴隨著愛人和族群,伴隨我們彼此交織、靈欲合一的身體,蕩漾如水;還有我們隱藏的恐懼,就像這可怕的洞穴。我希望把這一切都銘刻於我的身體。我們才是真實的國家,不是那些以強者的名義在地圖上繪製的邊界。我知道你將會回來,抱著我,屹立在風的宮殿,那就是所有我想要的:和你,在沒有地圖的大地上一起漫步」……

就此,標誌著一部純粹電影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