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琇雯
「我們看見的並非事物的本相,而是我們內心射。」
——美國哲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
若將這句箴言投射於浩渺琉璃掩映下的深海,最為靜謐而哀傷的辯證,莫過於那被世人惡意冠名為「水滴魚」的隱逸者。
水滴魚(Psychrolutes marcidus)在俗世的荒誕圖騰裡,是頹唐與猙獰的代名詞。網路流傳的影像中,牠五官委頓、粉色皮囊鬆垮,彷彿一張被重力摧殘、最終崩解的哀戚臉孔;那種近乎諷刺的「粉紅憂鬱」,成了人類投射自嘲情緒的載體。然而,這副被視為「醜陋」的外殼,並非其生命的本真,而是一場剝離原生環境後的、悲劇性的形體瓦解。
牠原本蟄伏於深埋萬丈的紺青。在那裡,日光是遙遠的絕地,唯有百倍於大氣的重壓,如一雙巨大而隱形的液態之手,溫柔且蠻橫地塑形一切。為了與那寂靜棲地維持契合,牠演化出極致的虛無主義體態:褪去肌肉的負累,捨棄骨骼的剛直,體內組織的密度精準地略低於海水。牠不必執著於游動,只需如一滴未落的凝脂,在萬鈞之重的擁抱中,獲得最輕盈的自由。那是一種近乎禪定的生存美學——牠是海洋的一部分,而海洋亦在牠體內。
災厄,發生在牠被迫曳離海下位標的剎那。
當疊嶂深淵的壓力驟然消逝,原本支撐其形體的力學平衡崩潰,組織融雪般潰散,輪廓因膨脹而迷糊。於是,那張異常「愁苦的臉」誕生了。儘管人們瘋狂拍照,眼前我只見一具離開原生環境後,被大氣暴力拆解的魚骸。
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印度《奧義書》中的啟示:「萬物各得其位,則和諧自生。」
我們在陸地上執著的美醜,從不是水滴魚本身。人類習慣以自身的尺度去丈量萬物,將適應深淵的智慧謬讀為構造的失敗,將順應自然的柔軟誤解為意志的沈淪。當牠被戲謔地選為醜陋動物的吉祥物時,這場幽默背後隱藏著深刻的荒謬:我們試圖以審美的霸權,去批判一種因我們的「誤讀」而顯得狼狽的生命。
事實上,真正陷於失真的,或許是我們觀察世界的肉眼。
若有一天,靈魂能放下預設的框架,潛入那片沈默的幽壑,在無評價的黑暗中與之對視,或許會幡然醒悟:那裡從無悲哀的容顏,只有一種與壓力共生、與孤寂共鳴的高貴形式。牠像一滴懸停在時間之外的水,守護著那份不被解讀的真實。
而在岸上所見的,不過是生命在脫離了靈魂中心後,被現實惡意剪裁而成的、充滿偏見的餘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