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有好皆能累此生

■胡凡良

大片淺綠色的苔蘚附著在一塊石頭上,苔蘚肥厚豐茂,幾乎覆蓋住了整塊石頭,只在一側露出山石的本來面目。苔蘚蒼翠,山石斑駁,只能依稀從外輪廓上看出這是一塊饅頭狀山石。山腳處留有一水窪,應為日常續水處,狀如山瀑衝撞出的深潭。一山、一瀑、一潭於一素雅白瓷缽中,置於平時待客茶几之上,賓主對座,歡飲暢談,若對青山。

締造者便是種竹山房主人研者趙鳳硯先生。種竹山房地處這座城市的核心地段,窗外車水馬龍人聲熙攘,山房主人身居城市山林卻常懷林泉之思,數年前南山竹海寫生時見山溪中石多菖蒲苔蘚。山清水洌,古樹蒼苔,令人發思古之幽情。撿得此石,如獲至寶,手捧袋拎日行兩萬餘步下山,輾轉帶回山房几案之上,相伴經年。

山之側有一竹根,虯曲盤錯,泛著老牙似的包漿,應為主人時常把玩之物。落座,倒茶,公杯甫一放,鳳硯先生便如所料拿起竹根摩挲盤玩不之,不禁莞爾。山一側另有異形茶則一,竹製,上鐫「觀雲」二字,刻工精微,透過刀痕見筆痕。「觀」字肥厚寬博,「雲」字輕盈躍動,刻者將墨稿的提按轉折甚至飛白都通過靈巧的手絲毫畢現,逾見精妙。茶几近南窗,窗下植竹數竿,斜風入牖。小倦之時,一杯清茶,一卷詩書,一柱沉香,竹影搖窗,觀雲賞月,庶幾可乎。

茶几之上和畫案一角散佈著三三兩兩的明清老瓷片杯墊,折枝花卉、動物、人物者,各具千秋,多有可觀之處。釉色古舊,青色沉穩,開片有致,雖多出自民窯,然畫工拙樸,而多生野趣,稚拙可人。小小的瓷片,古人多因其殘次或碎裂而丟棄在歷史的廢墟中,雖歷經數百年,卻能在歷史的塵埃中被挑選出來,可觀、可玩、可賞、可用抑或可分享,與同好一起感受穿越時空的古人手澤餘溫。這些瓷片多是市集、微拍堂等多種管道收集的。山房主人戲稱雖然沒啥大用處,卻收不住手,遇到喜歡的就想買,近乎癡。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令鳳硯先生癡迷的不止古瓷片:數十只案頭石獅鎮守在山房的一隅,有的憨態可掬、有的怒目圓睜、有的低頭若沉思,而有的卻似驚鴻回眸……有的精工巧雕纖毫畢現,有的漫漶不清只見輪廓,形態各異,無一雷同。燒水壺處的一只石獅尤得寵幸,頭部已被盤玩得黝黑發亮,如若是只真獅子,頭頂毛髮怕是被薅禿了。

諸多的高古陶罐陶俑、畫像磚石、供石被妥帖地擺放在山房的角落,熨帖舒服,彰顯著主人的藝術品位和審美意趣。書櫥的「小郭泥人」和角落裡的都市少女雕塑卻也和環境融為一體,毫無違和之感。三五只枯荷隨意地插在陶罐裡,大小、高低、俯仰參差有致,可堪入畫;一棵乾枯的迎春也沒捨棄,剪下一枝插在漢罐裡,古幹虯枝,述說著數十個春秋的風雨。

古物為鄰,雅玩相伴。食金石力,養草木心。坐擁千年風雅,何慕窗外繁華?案頭蘭之猗猗,揚揚其香,清風搖曳,壁間竹影婆娑。蒔花弄草,不想寫字、畫畫,鳳硯先生便摘掉眼鏡,小楷意筆題贈「硯玉琅琊」畫冊。眼花了幾載,再加上頸椎問題,背著個厚重的「富貴包」……都說這是畫家的職業病。答曰:其實是看手機看的。唉!其誠可見。

清鄧石如有一方「有好都能累此生」的印。此累不應作疲勞、疲累解,而是心嚮往之、樂此不疲之累,是「她虐我千百遍,我視之如初戀」;不是玩物喪志,是玩物尚志,是寄情於物,而超然物外。如明代董其昌在《骨董十三說》中所言:骨董既不是可隨手丟棄的無用之物,也不是遊惰喪志的玩物,更不應是囤積為奇的貨殖之物。真正的好古者在於聚道,在於即物見道,於物中問學,而其進亦不可限量。玩古者非但不會因玩物而喪志,還會進德精藝。

鳳硯先生雅好古物而不排斥新鮮事物,從石磚拓片、吉金文字,到民俗徒刑刻畫,從西方繪畫、雕塑、攝影到民俗美術,凡有所好,皆為所用。正是因為這種無論古今,不分東西的包容態度,鳳硯先生將所思所感訴諸筆端,打通書、畫、印的任督二脈,形成了自己獨具辨識度的藝術語言。

拜訪趙鳳硯先生前,我剛讀完其博士導師馮驥才先生的文章〈夕陽透入書房〉,馮先生在文中這樣寫道:我常常在黃昏時分,坐在書房裡,享受夕照穿窗而入帶來的那一種異樣的神奇。我無端地覺得鳳硯先生的山房應該屬於月夜的,月色入戶,竹隨風動,竹影婆娑映照在素白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