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素華
古坑午後的風總摻著幾分咖啡的氣味。她蹲在攤位後方整理紙箱,夕陽在她的髮梢灑上些許的金粉,讓我想起那年她站在宿舍走廊泡咖啡的模樣。那天,我抱著一個紙箱正走進宿舍,跟她輕輕頷首,順口說:「真香!」她熱情地邀我一起喝:「古坑咖啡,從我家鄉帶來的。」算起來,是咖啡牽起我們的友情。
她習慣在看書時,旋轉手上的原子筆,筆在檯燈下閃爍著光,彷彿促狹著一個小祕密。有次颱風天我們窩在租屋處,她竟拿筆在牆上寫「期待美麗的相逢」,害我們退租時被房東扣了押金。
那面牆早該重新粉刷過了吧?
裝柳丁的紙箱隨著她一下彎腰打開、一下蓋住站起來,發出「吱吱嘎嘎」響,簡直就是在替她不斷地發著牢騷。當時,我最受不了她一點小事就抱怨,有天她又在數落有個同學,矯情的樣子令人作嘔時,我終於壓抑不住積鬱,很不耐煩地截話:「你看不慣就跟她講啊,在這裡說破嘴她也不知道,只是添我煩!」
現在我隔著暗紅色休旅車的隔熱紙,下意識屏住呼吸——像當年一樣,內心掙扎卻遲遲不敢主動找她聊天。
她低頭繼續擠柳丁汁,突然仰起頭、捶腰,這個動作刺痛了我。記憶裡的她,明明能扛著兩箱柳丁,追著公車跑的。大學時她總說要開間咖啡屋,如今倒在服務區賣起了故鄉的農產品。
風把價目表吹得啪啪響。柳橙汁70元、柳丁一斤30元、咖啡100元、粽子一顆50元……然而我們之間阻隔著二十年的光陰和芥蒂——這價格,誰也付不起。
我搖下車窗,讓古坑的風捲走冷氣房裡積累的嘆息。
她正將一箱箱柳丁搬到陰涼處,認命勤奮的模樣,彷彿在安置整個秋天的儲藏。太陽漸漸西斜,我不得不發動引擎,再看她一眼,她正好抬頭望過來。隔著車窗與二十年,我們誰也沒點頭。
一陣晚風吹拂,細碎的白色小花擦過擋風玻璃,像一場無聲的告別。後照鏡裡,她的攤位漸漸變成藍色小點,而車廂裡突然瀰漫著某種熟悉又遙遠的香氣——原來傳自擱在杯架上的華山咖啡。我仍是帶著惆悵上路,轉念一想,或許有些重逢就是如此——帶著初見的香氣、保持距離的慈悲,默默地祈願:在各自的路上,都能採擷新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