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文
二十多年前的碩士論文，近日竟得出版社青睞，將要付梓。重新審視昔年舊作，其中幾筆資料，頗有再確認的必要，因此擇個週末，前往國家圖書館。
自慚並非樂在鑽研學術之人，平日借閱書籍消遣，社區圖書館足矣。上次來國家圖書館，起碼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幸好這張邊角略微破損的閱覽證還能使用，上網搜尋調閱書籍的流程亦無甚變化。只是取書時並非在櫃台向人員領用，而是刷證件條碼從鐵櫃取出，畢竟科技日新月異，世事物換星移。
看了些資料，修改了自己論文中幾個現在看來過於武斷、欠缺思慮的句子。有些乏了，往一樓走，昔日的餐廳還在，只是賣的東西有點不同。點了杯芝麻拿鐵，特別聲明不加糖。年輕的女工讀生面露遲疑：「這咖啡滿苦的喔！」點頭堅持不加，付帳後揀個位子坐下。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女工讀生端來熱飲，透明玻璃杯中深褐咖啡蘊著細黑芝麻，頂層融著乳白愛心拉花，擺在面前，聞到淡淡馨香，光是視覺和嗅覺就令人滿意。不過這位女工讀生也面露擔心，指著櫃台上的佐料區說道：「會苦的話那裡有糖包喔！」
頷首稱謝，品了一口，濃郁香醇，雖微苦但並非不能下嚥，細品甚有回甘。不過能理解兩位女孩的思慮，自己以往也嗜吃甜食，拒絕哪怕是一丁點的苦，喝一杯咖啡要加糖和奶精各兩包。認為世間無任何人事物值得自己真的吃苦，近乎傲慢。直到年屆半百，工作和家庭出了問題，健檢報告上總膽固醇飆到289（正常值為130-200），其中壞膽固醇高達208（正常值是130以下）。這才驚覺自己的人生哲學需要調整，一時的多巴胺可能留下半生隱患，廉價的溢美和過度的逸樂，甜則甜矣，於身心靈卻無益有害。
如今仍不喜太苦，但也不耐太甜，心中自有一張甜苦度量表，奉行著自己認可的中庸之道。不過，誰知道呢？也許若干年後，白髮蒼蒼，再看自己此次修訂版的論文，又覺部分淺薄妄謬，然後再來此處，品嘗一杯沒有半點調飾的純粹黑咖啡。人生不同階段，本就有著不同的況味和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