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建平
當過兵的大都知道,不論關禁閉或送輔訓,甚至是明德班、勵德班,都有一個特別的規定……不能有皮帶、鞋帶,連寫心得報告的原子筆,也都要在寫完後繳回。原因無它,體力和精神上的雙重壓迫折磨,怕阿兵哥用這些東西自裁!所以,看守所的難熬更甚,對於這些器具管制更是嚴格。
初入看守所時,對於牢房鐵欄杆下那片高約一百二十公分、長約六公尺的水泥牆,到處刻滿密密麻麻的文字頗感好奇。有一天心血來潮,趁心得報告寫完的空檔,一一把l每筆烙印看過。1374梯一兵XXX,竊盜罪X年。122X梯二兵XXX敵前逃亡無期徒刑。陸官四十X期上尉連長XXX,不當管教致死,判刑五年。指揮部中校組長,被陷害貪污罪,當長官替死鬼。台北兵XXX,因連長太機車,打連頭仔坐牢。林林總總不下二十筆的刑期,裡面甘願的有、喊冤的也不少,看來看去好像都有些許的不得不。整片牆彷彿記錄了看守所幾十年的血淚,叫它罪牆吧?也不是全部都冤枉的,哭得沒道理。就叫它罪牆吧!不管真有罪還是被拗進來關的,至少軍方都有編派個罪名給你。只不過到底用什麼器具刻上去的呢?戒護士(獄卒)說,大部分是用指甲刻的,因為判決後怕人犯自殺,牙刷、筷子、原子筆都要收回管制,唯一硬到可以在水泥牆上刻字的硬物只剩指甲,所以人犯就慢慢磨、細細刻,把自己的故事和心情留在這面牆上。一直要到複判定讞後,如果沒判重刑的管制比較鬆,他們就用原子筆頭刻,反正就要回台灣的新店軍監服刑了,也就不管他們了!
在這些陳年舊案中,離我入獄最近的、也是令人最百感交集的,當屬上一個編號001的上兵營採買。因為我初到西莒島就聽說過他的故事,大概是開槍打死長官,傷了一個營長,實際情形眾說紛紜,也釐不出一個正確的版本。一直到我進看守所,又被特殊照顧關到獨居套房時,因看管我的戒護士改成憲兵,雖然禁語,還是會趁晚上那些長官都睡覺了,我們偶爾也會聊聊天,畢竟大家都是可憐的外島充員兵。那是初春冷冽的寒夜,濛濛雨霧從沒有房門的看守所廣場,如白色鬼魅逐漸侵襲過來。實在很冷,冷到就寢時間過了,我跟憲兵都還沒有睡意。他剛好寫完家書吧,一拿起書本準備要殺時間,我忽然開口:「學長,我進來也好久了,之前在大牢房看過牆上有位暴行犯上、殺了營輔導長的兵被判死刑後,用自己的指甲在水泥牆上刻下……我殺人絕對該死,但營長連長比我更該死。憲兵眼睛突然一亮,說:反正你也不一定能平安出得了這個牢房,我就說說以前我的學長們留傳下來的傳聞。
你知道嗎?為什麼他用指甲刻而不是原子筆。因為初判死刑後,所方怕他自殺,就不給他原子筆寫報告,只給筆芯,並且盯著他寫完馬上就收回來。告訴你吧!憲兵排有一把槍沒事不能去動它,連一般保養也不能動,只是塗上厚厚的一層油,密不通風的包覆防止它生鏽,因為它是專門用來執行死刑的……劊子槍!這把槍很邪,有一個假日,排長叫幾個新來的憲兵把槍全部保養擦一擦,忘了交代不能動那把槍,因老鳥都出去放假了,等收假時才發現新兵闖禍,完蛋了!一定會有事發生。那時看守所連半隻蒼蠅也沒有,更不用說要執行任務。一般來講,大都是行刑前兩天才把劊子槍拿出來,用柴油洗掉那層厚重的牛油,連續保養兩天才上陣。菜鳥不明究裡,陰錯陽差把槍弄好,擺明一定要見血,大家心裡頻頻發麻,惴著等!那個開槍打死長官的東莒老兵,他原本是步兵營的採買行政士、油水特別多,在營長面前紅到不行,因為每個月都固定要上繳多少紅利。但實在入不敷出、利差著實無法滿足長官們的需求,於是開始在民間店家賒帳,現金留著上繳給長官,順便跟店家要求開假發票沖帳。搞到退伍前兩個月要職務交接時,民間店家欠債加上營部的財務缺口將近百萬。那時候新店一間三十出頭坪的公寓也還不用一百萬。他寫信回家求救,說是賭博輸了,不還錢更會被債主毆打,搞不好還退不了伍。但是他家裡黑白兩道都有往來,人面也還可以,回信告訴他賭債回到台灣再來「喬」。如此一來他可急了,不得已只好實話實說。他家人一聽是這個情形更是吞不下去,要他去嗆營長,準備去國防部告御狀,要營長、連長等一干愛兵如子的長官自己想辦法。其子弟如無法如期退伍返台,除了找立委陳情掀底,還要召開記者會砲轟國防部。
不知是長官們後台很硬,還是得了失心瘋,反正就是要採買上兵跟家裡要錢來放人。一直到退伍前最後一個航次,台灣的郵件來了,上兵的家人還是沒寄錢過來。隔天上兵用軍用電話轉民間對方付費電話,告訴家人如果沒有在退伍航次前一天匯錢過來,不只軍方不放人,欠百姓的帳都是他親筆簽的,百姓一樣也不會放他出港。退伍航次出港前一夜,他先跑去找連長談判,連長說: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扛,就算營部假帳的虧空不算,欠民間的沒還你也一樣退不了伍。還是等你這航次沒坐上船退伍回台灣,家人害怕後再打電話回去要錢來解決。採買上兵說:這些錢沒一塊錢是我花掉的,全部都要我扛,你們有沒良心啊?連長揮揮手,告訴他反正也來不及了,還是求家裡的人救你才是正途。他帶著憤怒不平的心走出連長室,又跑去找營輔長尋求解決之道。營輔仔無力處理上下交相賊的共犯關係,勸他花錢消災,平安退伍才是正經。他聽了大大抓狂,氣沖沖走出營輔導長室,剛好碰到安全士官交接,隨手搶了安官的槍和裝備,直接衝回營輔導長室,槍機一拉子彈上膛,要營輔仔給個解決的方法。營輔導長看他已經抓狂,安撫他並說如果你衝動開槍,敵前地區是唯一死刑。採買老兵吼了一句「你們都不管我死活了,我還怕你們沒命!」板機一扣,五七步槍噴火,直接把營輔導長格斃當下。
殺一人是死,殺十人也是亡。採買上兵又衝向營長室,剛好營長正在打電話查詢槍聲的來源和原因,看上兵衝進來,起身丟了電話就逃。上兵板機一扣,沒響!不發彈。槍機一拉,退膛再上一發,一樣沒響。卡彈!他連忙抽出腰間刺刀,上刺刀,一個前進突刺往逃跑的營長身後刺去。也不知太緊張還是訓練不佳;亦或營長命不該絕,刺偏了,只傷了營長的手臂就被他跑了。上兵追了出去,趕來戌衛的一群官兵合力把他壓制,聞訊而來的連長還在一旁叫囂:你暴行犯上殺人,你死定了。上兵抬頭還大聲吼叫,我還要殺了你這個大狗官。
馬祖在當時屬戰時敵前地區,依戰時軍律暴行犯上又殺人為唯一死刑,很快的他初判就被判了一個死刑、一個無期。上訴國防部複判,當然也難逃死刑命運。槍斃前他在遺書上寫下這些「革命軍人」的惡行……「殺人被判死刑我沒話說,但是我殺的都是該死的人,我只恨沒殺光另外兩個更該死的,恨他們仍然逍遙法外!軍隊還是官官相護包庇他們。」押赴刑場時沿途還不斷嘶喊營長、連長貪污的真象。指揮部為殺雞儆猴,還要各部隊把連隊中的頑劣分子集合起來,一起到靶場觀看行刑過程。採買上兵被槍斃後燒成骨灰送回台灣,死亡的營輔導長因公殉職從優撫恤。營長因公受傷、連長領導處理有方,各自功獎。只留行刑用的那一把仿M16的國造六五式步槍,偶爾在深夜時分嗚嗚作響,彷彿冤屈難解。聽完憲兵說的故事,我們都累了,他也準備交接換哨了。悶頭蓋上棉被抵擋二十四小時的燈光,我在似睡非睡之間,彷彿聽見那把行刑步槍尚且嗚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