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尋找春的蹤跡

■彭迎港

立春已過了幾日,窗外的天色仍是勻勻的灰,冬日的疏淡彷彿還留戀著人間,不肯褪去。案頭,一本詩集的封面在室內光下顯得格外沉靜。指尖剛觸到它,南宋張栻「春到人間草木知」的句子便漫上心頭。春當真來了嗎?我能否在這靜默的四周,尋得它來訪的蹤跡?

目光先落在書桌一隅。那盆水養的蒜頭,三五日前還只是青白圓潤的模樣,不知何時,已齊刷刷地抽出一片嫩綠的尖芽來,挺挺地、靜默地向著窗外的光。另一旁的多肉,肥厚的葉片間隙,也悄悄探出些針尖似的、羞怯的新紅。它們不言不語,僅以清水與微光為伴,卻已在這寂靜裡,悄然鋪開了生命的第一篇章。原來春天最早的蹤跡,不必向遠方索求,它就在這俯仰之間,在一種靜默而堅韌的秩序裡,悄然顯現。

這點綠意,像一滴水落入心湖,漾開淺淺的漣漪。我步出樓道,目光投向每日必經的街角。荒草仍守著冬日的枯黃,我俯下身子與泥土親近,發現那衰敗的根基處,有點點新綠從縫隙間浮現,各自獨立,茸茸的,卻遠未成片。那綠意極淡極薄,彷彿呵氣即散,可它鑽破泥土的勢頭卻是斬釘截鐵的。旁邊那幾株烏桕,光滑的枝幹上,嫩紅的新芽密密地迸出,鮮亮奪目,與腳下那片朦朧的綠意彼此映照、交融,勾勒出早春最初的、真實的形跡。

我正品味著這無聲的滲透,腳步已不覺邁入了公園。那從角落開始的靜默,到這裡,忽然毫無保留地匯成了一曲歡欣的合奏。湖水是第一個回應的,它漾開了,冰殼消融處,水波軟得像一匹被風輕輕撫弄的綢子。風拂過面頰,寒意裡已摻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溫潤,那溫潤是茸茸的、癢癢的,若有若無地撩過皮膚。最惹眼的是那幾株楊柳,遠望已是一團蓬鬆的鵝黃煙霞;走近了,才看清是千萬條柔枝上綴滿了米粒般的芽苞,鼓鼓的、亮亮的,彷彿包裹著無數輕而亮的夢。此刻,我對春的蹤跡有了切膚的會意。

孩童們掙脫了厚重冬衣的束縛,在草地上追逐笑鬧,那清脆的聲音,恍若也和鳥鳴一起,融進了這片日漸飽滿的、流動的光影之中。當無數細微的蹤跡彙聚成一片可步入的風景,春天便從自然的領域,溫存地漫入了所有人的生活與心境。尋了一路的蹤跡,歸家時,我心裡已有了答案。春天何嘗遠過?它不過藏在我們日日途經卻忽略的細節裡。案頭的新綠,街角的草色,枝頭的鵝黃與嫩紅,都是春留下的、清晰的線索,一頁頁,連綴成它漸行漸近的腳印。

看那盆蒜頭憑著清水微光抽芽,看烏桕枝幹頂著寒風爆芽,我們的內心也藏著這樣的韌性。一些念頭羞怯卻堅定,一些計畫飽含熱望,在時序流轉中默默孕育著向上的力量。尋找春的蹤跡,這「尋」,原是一種喚醒,照見自己生命裡,那份同樣悄然生長、不可阻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