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鏡花翠影(下)

■冷語妍

經年過去,小翠容貌依舊如二八年華,氣韻卻多了幾分沉靜。

從前少女率真可愛,喜好嬉戲,對於困臥病榻的青年,少女猶如明珠,讓他在病苦陰霾中,看見曙光,連滿室藥味,也不那麼作嘔。而青年病癒後,埋首書案,專注科考,少女的嬉戲歡笑變成胡鬧不懂事。

日復一日,情感最不經消磨。

世情莫測,少女在他最困頓,突然來到身邊,毫無預兆,又被滾滾湍流帶走。

起初青年自我安慰,日久總會習慣身邊缺失,可愈努力遺忘,愈事與願違,思念與日劇增,午夜夢迴,睹物思人,方知相思蝕骨,追悔莫及,酒銷殘夜,星辰寥落。

從此,王元豐一心在仕途,耽擱婚娶,御史夫婦多有叨唸。直到某次赴鍾太史壽宴,偶然發現一女貌似小翠,打聽方知太史庶女,仍待字閨中。

膳後,王暄眼看父親攜少女回房,瞠目結舌。

雨中邀女同車,尚可說便宜行事;共入雅室,還可當品茗聽曲;但,孤男寡女夜宿同房……

父親素來端身正行,一見翠娘竟似魔怔。王暄兄弟觀翠娘舉止,落落大方,目光澄澈,並無風塵女子煙視媚行,魅惑之態,料想是良家女才惹人擔憂,若父親以勢迫人,恐徒生是非。

稍晚,兩人以父親身邊無奴僕使喚為由,入房察看。翠娘言笑晏晏,侍候父親洗漱、更衣,動作嫻熟宛如多年夫妻,倒襯得王暄侷促。

他東拉西扯,設法逗留,想探看究竟,漸漸父親面露不耐,王暄即刻偃旗息鼓,悻悻告退,臨出門前瞥見少女掩嘴似顰似笑,不由得羞窘。

夜闌時分,凝翠推窗。細月如鉤,灑落一室清輝。

雨後春夜,晚風依然涼意涔涔。少女不甚在意,沐浴後只罩件水紅輕紗,柔荑半露,王元豐望著背影,忽憶從前小翠常舞蹈,下意識開口。

少女一笑,紅羅束細腰,對鏡畫花靨,「妾不擅歌,閣老能否奏樂?」

房中有箏,王元豐信手撥弦,久不碰樂器指法生疏,初時不成調,隨著抑揚頓挫,節奏逐漸成曲,小翠踏歌起舞。

舞姿婆娑,身段曼妙,紅衣隨舞翩躚,宛若芍藥綻放,秀而不媚,清而不寒。曲到尾聲,女子踩著餘音,甩袖順勢傾向男人,再一旋身要起,卻被扣住腰肢,不得動彈。

兩人依偎,髮絲糾纏。

女子青絲如瀑,紅顏烏黑;男人已灰黑參雜,雪白頭。

見少女移開扶腰的手,王元豐黯然,「小翠嫌棄我年老?」少女回首反問:「妾身懷狐族血脈,閣老嫌惡否?」

男人不假思索,「德至鳥獸則鳳皇翔,鸞鳥舞,麒麟臻,白虎到,狐九尾。狐乃上古祥瑞,大禹亦曾得塗山九尾狐吉兆,而娶妻生子。」少女提醒:「妲己乃亡國狐魅。」王元豐搖頭,「事在人為,並無絕對。我亦非迷信祥瑞,僅僅信妳。」

凝翠聞言,靜靜倚靠男人懷中。

王暄廂房與父親上下相對,床榻臨窗,樓上箏樂悠揚,餘音嫋嫋。

想到翠娘的容貌,父親書房的仕女圖,又聯想黃昏的說書。腦中浮想聯翩,輾轉難眠。

捱到二更天,山雨欲來風滿樓,飛簷懸鐺,丁鈴噹啷,不多時便淅淅瀝瀝下起雨。雨點細密,大珠小珠落簷瓦,後半夜轉急促,庭院青石板徹底濕透,風搖樹曳,杏花枝朵隨風舞,不堪搖曳,瓊苞碎,花瓣簌簌鋪了一地碎紅。

風聲飄飄,雨打芭蕉,王暄睡意漸沉,朦朧睡去,渾然不知雲雨緩收。

次日清晨,春和景明。

庭院落蕊芬芳,杏花煙潤,海棠經雨胭脂透。

王暄起早,隨兄長向父親請安。房內恬靜悠然,偷眼打量父親,身姿挺拔,端坐桌前,眼神清明,並無妖邪纏身的萎靡恍惚。吩咐兄長回程事宜,條理分明,接著不忘教訓他:鄉試在即,莫因出門荒廢學業。

王暄怏怏,躬身應是,見父親還要抽考,叫苦不迭。幸得翠娘善解人意,插腰佯怒,「兒孫自有兒孫福,三郎才學過人,甭閣老操心!」又咕噥:「大人天縱英才,初次會試不也落榜……」

王暄為少女揶揄冒汗,也訝於父親從善如流。

他投以感激眼神,女子眨眼回應,順手盛了碗魚片粥,「大人清瘦不少,操勞政務之餘,也當顧惜身子,努力加餐飯。」語中疼惜,發自肺腑,聞者動容。

登船返京,不出所料,翠娘再次同行。

王昫兄弟皆感不妥,不同於三弟他對父親有敬、無畏,只是顧忌翠娘不好當面多言。

春江水暖,花態柳情,山容水意,王昫讓妻子邀翠娘賞景,趁隙詢問父親翠娘是何來歷?打算如何安置?

王元豐沒有避諱長子,表明凝翠之母與王家的因緣,至於打算則未表,非他諱言,而是不知女子心意。

男人自嘲,年近花甲,挑兮達兮,始嘗少年滋味。

明日將抵岸,更深露重,少女獨坐船舷。

江面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王元豐撞見少女雙腿探出船外,箭步上前,拉回女子,深怕她俯仰間跌落。

凝翠乖順起身,坐回室內羅漢床,隨手解釵,傾身挑亮燈芯。王元豐心一跳,驀然想「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小翠盈盈一笑,拉王元豐同坐,「阿娘非凡人,子女亦身懷異術,妾擅長卜算,預知公子一生有三劫。」

第一劫「短壽」,首難即攸關生死,而王元豐憑藉本事,在狩獵墜谷後,尚存一息。虞氏度雷劫,曾得王御史無意間庇護,因而派凝翠相助,亦讓女兒入世歷練,通曉人情。

第二劫「喪親」,王元豐命中帶孤,其母本該在暴風雨罹難,凝翠以身相代,命軌偏移,御史夫婦安享天年,只是王元豐自此夫妻緣淺,婚禮晚成,髮妻早喪。

「公子第三劫,聲名俱毀。」凝翠最初不解,她所識公子並非行差踏錯之人,一度以為推演有誤。直到偶然重逢,男人平靜目光下,禁錮著惶恐與焦躁,眼底深處蟄伏的炙烈,狂熱而決絕,才隱有猜測……

情之惑人,熏染神骨。

情愛生執著,執著易偏執;偏執生妄念,妄念易妄為。

她心有公子,不願他淪陷期間,「世人眼中,妾來歷不明,不宜隨侍公子左右。塵俗重聲譽,為官之人尤甚,立足朝廷如踏薄冰,要惜身!」

王元豐如墜冰窟,「妳要走?」

少女搖頭,「只是……上岸分別,你我之間,尚可止於江南煙雨一場旖旎。公子入仕非一味追求利祿,亦有理想和抱負,三十餘載克己復禮,莫因妾授人以柄。」

世人議論多看表象,只會覺他們身分有別、年齡懸殊。小翠懂公子重情,外人卻說王大人縱慾。

王元豐深諳世情,仍義無反顧。

閱盡千帆,他清楚心中所求所要。前半生汲汲營營,掙得高官厚祿,求仁得仁;後半生孑然一人,錦瑟空弦思華年,得天垂憐破鏡重圓。倘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捨得之間,已然懂得惜取眼前,亦擔得起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