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 後座

文/林佳樺 畫/李昕

上個月白天的豔陽烈到會咬人,一到下午便沒來由地下起大雨,好似那段時間我與他的相處。這種變化勉強算是有點規律,最難捉摸的是雨要下不下的時候,空氣悶成一股潮氣,天空忽明忽暗,帶傘出門覺得多餘,不帶又擔心忽下驟雨。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以前坐在他機車後座的日子。

那時緊貼著前座那幅厚實如山的背脊,紅燈轉綠燈、再變綠,燈號閃來閃去,全都成了眼底的風景,我甚至能從他肩膀稍微轉一下的角度預測到下一個地點:也許是夜市轉角的滷味攤、河堤旁看夜景的斜坡,或者只是家裡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那時以為這些方向會在前方指引自己前行。

不知何時,前座的山悄悄崩落了土石,先是細碎的裂痕,他不會在紅燈時回頭捏捏我的手;再來是無聲的坍方,我們之間的對話從句子縮成名詞,再從名詞退化成句點。我們成了彼此的紅燈,停在同一個路口,看向不同的方向。終點在哪呢?我從起霧的安全帽裡往外看,人們說星星可以幫迷路的人指位,然而天空烏雲片片。是我的導航系統壞了嗎?還是它從來就沒有準過?

單身時,我都自行搭乘公車、捷運上下學、打工。一到尖峰時刻,整個北城如堵塞的水管,我在裡頭鑽擠,手上那支便宜電子錶的秒針,每次都在催著快點快點。有次我騎著機車狂奔,身旁忽然冒出公車,排氣管吐出的廢氣直灌肺腑,輪胎壓過水坑,髒水潑上鞋襪褲子,當下整個世界糊成一片。

後來身旁出現了他。起初我以為兩人是一起前行,我懶得騎車時,他樂意代勞,後座的心情與體感確實比前座鬆弛,不用注意路況,不必閃避坑洞,只要抱緊、信任前座。握著龍頭的他,漸漸成了我的腳和方向盤。只是後來他堅持的路,有時候真讓人累到很想喊停,但我仍是硬撐;他過彎時追求刺激耍帥的傾斜弧度,喜歡將車子壓很低,我的胃總會翻攪成團;他遇到塞車或心情堵塞時便飆出咒罵,不知不覺影響了我呼吸的節奏。

有天夜晚,我從後照鏡瞥見自己,左右兩邊的車燈輪流閃過,我的臉在鏡子裡糊成一團光點,整條脊椎彎成了好大的問號。那一瞬間我忽然不太確定,坐在後座的這個人是誰。

某個黃昏的爭執,細碎的怨懟彷彿雨季太久後長出來的霉斑,讓人皺眉。他忽然急煞,回頭說,嗯,後座有點重吔。機車沒有熄火,引擎空轉的轟鳴裡,空氣飄著淡淡的汽油味,混著周遭疾駛而過的煙塵。也許是眨進了灰塵吧,否則我的眼眶怎麼會刺刺的?

也許每段關係裡都有一個後座乘客與一個前座駕駛,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樣的位置可以輪替交換。

後來我重新搭乘捷運、公車,偶爾步行,沒有機車的機動快速,但每台公車與每個捷運車廂都像一幅裱了框的風景,我可以選擇在哪一站下車,行走時決定在哪一條街轉彎,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還算能控制的速度上。偶爾下雨天,低頭看看柏油路上交錯的胎痕,或是路邊裂縫裡冒出來的不知名小草,這些景物不再像以前那樣呼的一聲就被甩到身後了,我可以停下來細細端詳。這種慢,反而讓心裡沒那麼慌。

以前在後座,我以為只要環抱前座便好像擁有全世界,那時真的相信能夠一起騎到永遠。後來明白了有些位子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去了。現在我學著用自己的腳掌當尺,踩在地上,丈量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