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日報已經出刊八十年了。
做為台南的地方報,中華日報幾乎成了許多台南人的訊息認知和精神糧食。因此住在台南的,不閱讀中華日報,或許將會錯失掉許多發生在大街小巷大大小小的新聞故事,因此在台南的小七,清晨時總會看到一大疊的中華日報堆疊在報架上,那高度往往比聯合報和中國時報還高。可是一到下午,再往小七的報架上一瞧,報份薄薄的已所剩無幾了。那是我在上世紀九○年代初於常常光顧小七看報時的深刻印象。由此可知,中華日報在當時台南地區,銷售量相當好。因此,作為探測台南土地與生活的紙面媒體,刻印著在地衣食住行的種種生態,中華日報在每個清晨於府城的出現,彷如喚醒了日常的必須更替,一日一日地為這城市的光影編織著嶄新的訊息。是以,台南人不讀中華日報,反而是相當奇怪的事。
而我在一九九二年初履台南,對府城的認識也是從閱讀中華日報開始。那時在成大光復宿舍大廳,總有幾份報紙攤在休息區,我每每都會拿著早晨的餐點,到休息區用餐,順便攤開報紙閱讀。第一份閱讀的報紙,總是中華日報。因為當時想多了解台南,畢竟是自己立腳、生活作息和學習的地方,故對周遭發生的一切,也難免存在著好奇和親切的感知。如想明確知道全美戲院或中國城大戲院當天正放映甚麼電影、或週末週日有甚麼活動、小北夜市有甚麼好吃,以及府城有甚麼新聞發生。然後從新聞版翻到最後,自然而然的,就會翻到了副刊。這也是花費我閱讀時間最長的版面。
那時最常讀到的是散文和新詩,小說反而比較少。作者群有余光中、履疆、張曉風、林清玄、陳煌、曾昭旭、趙雲等,大致上都屬於水平相當高的純文學作品。我那時剛到台灣,正處在阮囊羞澀,兩袖清風的處境中,因此也想投稿賺點稿費滋潤一下生活,且自忖還有些創作經驗,畢竟當時自己已出版過一本詩集和兩本散文集了,投稿大致上應該也不會太難,於是寫了一篇四千多字,題為〈戲猴〉的小說寄給副刊。很快就收到留用的回函訊息,記憶中好像是蔡文甫先生的筆跡。那也是我與華副的連接開始。
此後,又寄了幾首詩過去,卻遭受到了退稿的厄運。這倒頗讓我意外,也相當的挫折。而要到很多年後才知道,當時坐鎮審查詩稿的是向明先生,他自有他的審美意向和尺度,也或許當時詩作的投稿量極大,因此在選稿上會比較嚴苛。後來把同一詩作轉投給了聯副,卻得到了瘂弦主編一紙寬厚而客氣的回函﹕「聯副一日來稿兩百多件,為不耽擱稿件刊登,祈另投他處」。從此也斷了我投寄詩稿的興趣。
後來知道華副的主編是應平書,還是因為寄散文稿留用的回函,字字殷切,讓人生感貼心的溫意。我那時寫的散文還頗長的,大致上都在四、五千字,而且一字不刪地照稿刊登。每年鳳凰樹文學獎的獲獎散文,也都是會在華副刊用,所以我對當時的華副以及應先生,一直存著感恩之心。此外,當時的華副,還常在台南總部辦些文學講座會,我也曾因此出席了林清玄和余光中的兩場演講,聽眾的反應可謂相當熱烈。也在演講會上,見到了從台北南下的應先生,但我也只打了聲招呼後就立即閃人,並沒有深談。
而那時的文學副刊輝煌時代已走到了尾聲,雖然南方還有高雄的「西子灣副刊」、「台灣時報副刊」和「民眾日報副刊」(週日則換成稿費一萬元的小說週刊)等,只是已不若八○年代般成為讀者的聚焦光點。這些副刊後來也逐漸隨著報社的關閉而成了歷史的名詞。唯有華副仍然一如既往地守候著文學園地,並屹立為南方最後的一片文學淨土。此外,那時除了兩大報文學獎之外,華副所主辦的「梁實秋文學獎」,以散文和翻譯為主的獎項,可以說是一年一度令人矚目的文學嘉年華會。每次獲獎名單的出現,以及作品的刊登,常令許多人爭相捧讀,畢竟那是台灣文壇最具有象徵意義的散文和翻譯獎項啊。後來,我與馬華的幾個同鄉,都曾經先後獲得此一獎項,自也可算是個人創作史上的一個榮殊了。
更猶記得,在大二我接任成大寫作協會職務時,曾寫了個創作班的計畫,寄給應先生。當時是希望能跟華副合作,在台南舉辦十期的寫作訓練班,並也得到了應先生很好的回應。只是後來在暑假辦了一個全國大專文學營後,突然竟意興闌珊起來,寫作協會的職務轉手,那原有計畫的寫作訓練班也跟著取消了。再後來,與應先生有聯繫的,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中,我在吉隆坡參加一場國際學術會議,剛好接到應先生的來函,提及香港的《素葉文學》主編許迪鏘等人將到訪中華日報總社,並與「華副」進行座談,許先生希望我也能一起參與(因我之前常有投稿《素葉文學》)。那應該是我最後與應先生的通訊了。此後由吳涵碧接任主編,記憶中我好像就停止了投稿華副,一直到羊憶玫掌刊,她那份回覆投稿者的迅即效率和熱情,讓我頗為驚訝,而且很少壓稿,這無疑催動了我的投稿欲望。所以在羊主編的時期,也是我殷勤投稿華副的時期,畢竟遇到一個對投稿者非常尊重的主編,自也是一個寫作者之幸了。而我也喜歡閱讀她的「作者、讀者、編者」的編後話,貼心而用心,對作者與作品,總是充滿著許多的激勵,她真是一個把主編的工作,虔誠地當著服務作者與讀者來進行呢。
羊憶玫主編退休後,二○二一年中則由人在總社的李謙易接任,那時剛好我駐市台南寫作,因此有不少有關台南的飲食散文和詩,都交給他刊登。在地題材的作品與在地副刊結合,我覺得那是應然而恰當。那時人在台南,又回復像大學時期一般,每天翻開的第一份報紙,就是中華日報。而三十年前後,彷彿我都未曾離開過那一片土地。
如今華副進入了八十年,八十年正是另一個夢想的開始。自三年前接任主編劉曉頤的主導下,華副更是充滿著充沛的想像,也盡其想像地收攬各方創作者,以在華副栽種出異彩繽紛的花色。曉頤是詩人,由詩人編文學副刊,以其優異的審美要求與認知,正是得其所哉。尤其詩文與插圖並重,更無疑拉高了副刊的水平。
回頭轉顧,我竟與華副牽連了三十五年。因而,每次閱讀華副,就讓我想起初到台南的那段日子,純樸、美好,卻又在文學的天地裡,忘了閱讀之外,塵勞碌碌煩人煩心的事。而那些年追逐文學的蹤跡,投稿和閱讀華副,迄今想來,就只得一句﹕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