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牧
有些地方,不必招手,只要靜靜站著,便能讓人一再回頭。
初次走進臺灣文學館,是在一個春雨初歇的午後。我撐著傘,從府城的石板路一路走來,雨水洗過的紅磚牆泛著溫潤光澤。那座典雅的白色建築在街角靜立,像一位閱盡世事的長者,不言不語,卻自有分量。
推門而入,我聞到紙張與木質交織的氣味。那不是圖書館的安靜而已,而是一種沉潛的呼吸。館內展陳著不同世代作家的手稿、書信與舊照片,我貼近玻璃櫃,看見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彷佛也看見創作者伏案時的眉頭與燈影。那些字句,曾在某個艱難時代為人點燈,如今安穩地躺在這裡,守著島嶼的記憶。
我曾在工作失意時獨自南下。那一年,人生像走到岔路口,前途未明,心中滿是彷徨。我在展廳長椅坐了許久,看著牆上一段段關於土地與人民的書寫。有人寫鹽田的風,有人寫礦坑的黑,有人寫戰亂與流離,也有人寫青春與愛情。忽然明白,個人的失落若放進歷史長河,不過是波紋一圈。前人走過更崎嶇的路,仍願以文字留下溫柔與堅定,我又何必輕言退卻。
幾次再訪,我刻意選在不同季節。三月苦楝花開,細碎紫白如煙,風一吹,花雨落在肩頭。我站在館前廣場,看孩子追逐嬉鬧,老人緩步而行,遊客低聲談笑。文學不再只是書頁上的字,而是人群間流動的氣息。到了鳳凰花紅的時節,我又來了。滿樹火焰映著藍天,我忽然想起年少時在課本裡讀過的詩句,如今竟在真實風景裡重逢。
有一回,我遇見一位志工阿姨。她說自己退休後便常來導覽,因為「想替孩子們把故事說清楚」。她指著展板上某位作家的照片,輕聲講述那段白色歲月的曲折。我看著她發亮的眼睛,明白文學館不只收藏文字,也收藏一代代人的心願。有人寫,有人讀,有人說,於是記憶得以延續。
這些年,數位浪潮翻湧,訊息轉瞬即逝。我卻更珍惜那一頁頁實體書稿的重量。紙張會泛黃,卻不會背叛;字跡會斑駁,卻依舊清晰。當世界喧嘩,我知道在府城一隅,仍有一盞燈為文學而亮。那燈火提醒我,腳下這片土地,曾孕育多少悲歡,也將繼續書寫新的篇章。
回望自己與臺灣文學館的緣分,從偶然造訪,到成為心靈的棲所,我知道那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一種長久的牽掛。每當心緒紛亂,我總會想起那座靜靜矗立的建築,想起玻璃櫃裡的手稿與窗外的花影。它像一位沉默的朋友,不多言,卻始終在。
二○二六年將至,歲次馬年。馬奔千里,不畏長途;人懷壯志,更需定心。願我們在新的歲月裡,都能懷抱如駿馬般的勇氣與耐力,踏實前行;也願臺灣文學館繼續守望島嶼的故事,讓更多迷途的人,在字裡行間找到方向。
燈火未滅,紙頁長存。我在府城等風,也等下一次與文學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