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蘆葦

■靳小倡

幼年時看《紅樓夢》,姑母問我喜歡裡面的什麼,我笑說:「妙玉的拂塵。半杯淡酒,一支拂塵。」姑母吃了一驚,怪我小小年紀就有出世之想。直到後來,看見我飛奔著衝進蘆葦叢中大喊:妙玉的拂塵!她才明白,原來我喜歡的只是那物事的形狀罷了。

姑母六十多歲才有了我這第一個侄子,何況我幼年多病,她自然歡喜又擔心。雖然知道一個年幼的孩子未必真有出世之心,但終究惴惴不安,我花了一個下午摘下來放進花瓶的美麗的蘆葦花,被她編成了一把一掃就掉毛的大笤帚。

拂塵不得,蘆葦不得,從此鑽進玉米地裡啃番茄與黃瓜,紅紅綠綠的凡塵自然更加有聲有色,而身體也漸漸康健起來。

每次給姑母梳頭的時候,把那一頭銀絲梳理到每一根都順貼,輕輕握在掌中,看那一彎雪白柔順地垂下來,心裡依舊有了拂塵或者蘆葦的模樣。耄耋之年的姑母坐在陽光下,享受著我掌心裡的溫度,緩緩地說:「我知道,你喜歡蘆葦,你也喜歡不來鮮豔的花,一沾到花就過敏,喜歡就喜歡吧,前世的緣分。」

姑母去世那天,我在湖邊停留了一整日,垂足坐於水邊,癡看滿湖的蘆葦。那拂塵一般的花,在風中輕盈飄飛,似與水紋同去海角天涯;在水面上颳來颳去,刀子一樣的風只能扭曲事物的外形,卻無法改變事物的本質。站立於灘塗上的蘆葦像一支打不垮的軍隊,只有它們才能察覺霜雪和嚴冬埋伏在大風的背後。它們曾經遭遇的敵人、禍殃、病患和暴力遠遠超出我們的經驗和想像。

風止後,淡然駐足,宛如倚門靜立的女子。風,慢慢生鏽。風中的蘆葦以搖曳的軀體揭示最樸素的道德:生存本身就是一種鮮活的強壯。一枝枝單薄柔弱的植物搖著頭,拒絕回答——貧瘠的土地為何孕育動人的傳奇?

夕陽西下,蘆葦被鍍上一抹金黃,那枝梢白髮一般的穗子,枝葉間窸窸窣窣的聲音,熟悉而溫暖,恍若姑母就在眼前,和我相擁談心。我恍然開朗。

高三的時候,淹沒在題海裡。傍晚與同學在堆了稻穀的田間漫步,驚異地發現潮濕的草地中央竟有一叢蘆葦,比人高些,圍成一個五六平方米的小圈子。還不是蘆葦開花的季節,葉子黃綠不均,卻根根直立,很有生命力。藍色覆蓋此時的背景,河流是湛藍的,空氣是湛藍的,叢中棲息的鳥,眼睛的藍深不可測。惟有手掌一遍遍搖曳,拒絕藍色誘惑;將發梢染成枯黃,表明立場。不見腳印撥開根莖的綠,貼近河流腹地最肥沃的泥。

透過葉子的縫隙,看見中間竟有一塊大石頭。同桌笑道:「這倒是個極優雅的書屋,你喜歡。」

書山不再是荒山,題海不再是死海。這一點生命的綠色點綴在漸漸炎熱的日子裡,煩躁時在蘆葦叢裡靜靜地坐一會兒,就有了一絲清涼,一絲淡定。

直到畢業,終究沒有見到這一叢蘆葦開花,但它成了我對母校最美好的記憶。我知道,現在,柏油路定然擠走了它;只是,長在心裡的東西,再難拔去。

這些日子,忙亂得像個陀螺,週日也奔跑在去異地的路上。車過一片荒地的時候,看見淡灰色的天空下,大片的蘆葦開了花,在風裡向著一個方向飄飛。

飛奔過去,踩在軟綿綿的濕地裡,大群的小蟲轟炸機一樣起起落落,心胸一瞬間就開闊了。

不忍摘,不忍打亂它們飄飛的次序,只是默默地看,任由蘆葦在我耳邊低語。半杯淡酒,一支拂塵。

原來,蘆葦,一直長在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