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未央歌裡的安妮

■鍾淑玫

從舊物堆中拾起日記翻閱,那年投票日接起電話時的驚愕,十三年後的今天依然清晰。

家樂福裡的喧囂在那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手機傳來妳丈夫破碎的聲音,他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斷續地拋下幾個冰冷的關鍵字:妳走了、上週三、告別式。掛斷電話,周遭人聲霎時抽離,腦海中一片死寂的白。我下意識躲進賣場角落撥通共同友人的電話,開口卻哽咽難言:「Bell走了……」

記憶撥回一個多月前,那是最後一次聽見妳的聲音。當時電話竟由妳丈夫接聽,那種過濾來電的謹慎,已隱約透出不安。當妳接過電話,輕輕吐出一句:「淑玫,我生病了。」我因顧及隱私未敢深究,只急著分享自己腳傷好轉的消息,並相約等妳康復後,要去妳位於長榮中學附近的新家探望妳。

妳在那頭柔聲回應:「好。」

誰知那聲「好」,竟是妳留給我最後的體貼。妳向來內向,總是不願成為他人的負累。我懊悔那時的粗心,只顧著訴說自己的病痛,卻沒聽出妳平淡語氣下正與死神搏鬥的艱難。後來撥通妳夫家,聽見孩子稚嫩的啜泣聲,我的心糾成一團。究竟是什麼樣的病,能如此殘酷地在數月間奪走注重養身的妳?孩子給了我妳娘家的電話地址,卻是一處廠辦合一的舊址,電話轉接音空洞地迴盪,如同這場突如其來的永別。

妳出身優渥,卻始終保持著那份純淨與低調。記憶中,妳總是靜靜待在歸仁的家中,或是先生診所樓上的客廳裡。在那段天南地北暢談的午後,妳溫潤如水的嗓音總能撫平我的焦躁。只要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柔的「淑玫,妳好嗎?」,再多的憂慮都會一掃而空。

我們的情誼始於成大校園。記得大一那年寒流過境,氣溫驟降至八度,我們在會計系館外的長凳上直打哆嗦。我盯著妳那件質地厚實的日本羊毛外套,妳羞赧地說是父親送的禮物。儘管家境寬裕,妳卻從無大小姐的矜貴,甚至在同學杵拐杖時,默默承擔起接送的體力活。最令人莞爾的是女壘課的小插曲,妳揮棒擊球後竟呆立原地,怯生生地問我:「往哪裡跑?」待我指完壘包,妳已被封殺出局。那份對競技的純真,讓全場爆笑,也讓我決定在未來日子裡保護妳。

回首那二十載的情誼,妳總是以一種慢條斯理的優雅,包容我的魯莽衝動。大一那年聖誕,我迷糊地將一疊收到的聖誕卡全塞進郵筒,卻將貼好郵資準備寄出的帶回屏東。那堆誤投的卡片裡,最精緻的便是妳親手投進我系信箱的那張。當我在電話裡懊惱碎念時,妳只是輕聲笑著:「沒關係,我再寄一張給妳就好了。」妳的同理心與體貼,宛如微涼的絲緞,我珍藏至今。

甚至當我遠在蘇格蘭留學,因學業與感情在紅色電話亭裡對著越洋電話嚎啕大哭時,妳靜靜聽了許久,才溫柔地插話:「淑玫,我懷孕了。」那瞬間,我雖仍涕泗縱橫,心頭苦悶卻奇蹟般地消散。妳的喜悅治癒了我的落魄,那種女性間特有的生命連結,讓我們即便隔著海洋,心仍緊緊相依。

後來我也步入家庭,穿著妳贈予的孕婦裝,收下妳孩子那些細緻的小衣服。妳曾說,如果我是漫畫裡那勇往直前的小甜甜,妳就是那位溫婉的安妮。妳最愛的小說是《未央歌》,或許在妳心中,那份校園的純粹與理想,是我們友誼永恆的底色。我曾以為我們會一起慢慢地老去。如今,我走在成大光復校區,處處是妳我曾留下的足跡,心底卻空出了一塊。明天,我就要去看妳,見妳最後一面。我不願在那擁擠的公祭行列中等待,我更想留住的,是那個在寂靜午後的客廳裡,與我分享生活點滴的妳。

如果真有來生,我不想再當好友,讓我們做一回真正的姊妹,延續這輩子未盡的緣分。Bell,好走,我的心裡有一個角落,永遠是留給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