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０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英國以百分之五十二對四十八些微差距，通過脫離歐洲聯盟公投。那一天，支持者在街頭歡呼，「奪回主權」的口號響徹雲霄，彷彿英倫三島即將迎來一個嶄新的黃金時代。整整十年後的今天，三分之二的跨黨派選民承認，脫歐對英國造成了負面影響，百分之五十七的人更坦言當年的決定是個錯誤。
當年脫歐運動端出三張王牌：移民管控、貿易自主、擺脫繁文縟節。這三張牌打出去之後，牌局的走向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英國移民人口在脫歐後不減反增，只是來源從歐洲變成亞洲。另外有過半英國人表示，他們寧可恢復英國與歐盟之間的自由移動，以換取更緊密的貿易關係。
貿易面的損傷更是具體而顯著，脫歐使英國ＧＤＰ縮水百分之六至八，企業投資萎縮百分之十二至十三。一個擁有四億五千萬消費者的單一市場就在海峽另一端，英國卻主動為自己在門外加裝了一道關卡，每一項邊境申報、檢疫查驗、標準認證，都在一點一滴侵蝕出口商的競爭力。
這場脫歐代價，由誰承擔？答案是年輕人。百分之五十七的受訪者認為脫歐降低了年輕世代的機會，這並非虛言。從前，英國年輕人可以憑著一本護照，自由地在二十七個歐盟成員國求職、讀書、生活。脫歐之後，一切都需要簽證、薪資門檻與繁複的行政程序。在全球搶奪ＡＩ與科技人才的當口，這對英國自許的科技強國地位，是一個難以迴避的結構性傷害。
現任工黨政府正積極推動對歐關係「重置」，但北愛爾蘭議定書的落實、漁業協議的摩擦、相互認證標準的歧異，每一項都是政治地雷。英國若要真正重返歐盟，就必須重新接受歐元區、申根區與歐盟法院的管轄，這些在政治上的代價，對任何一個英國政黨而言都是難以承受。
英國脫歐故事，對於正處在歷史十字路口的台灣海峽兩岸，提供了一面值得深思的鏡子。
脫歐讓全世界看到，政治上的分裂決策往往比想像中容易，但分裂之後所付出的代價卻遠比想像中沉重，而且短期內難以挽回。兩個深度整合的經濟體一旦強行切割，貿易壁壘、人員流通障礙、供應鏈重組的成本，都由普通百姓承擔。英國花了十年逐漸看清這個代價，而台海兩岸之間的經濟紐帶，在深度與廣度上比英國與歐盟更為複雜，一旦走向對抗性切割，衝擊只會更大。
英國脫歐的前車之鑑也提醒北京，強行推進任何形式的統一，只會讓台灣人民對「共同體」的概念更加卻步。歐盟的吸引力，來自於它讓成員自願感受到留在其中的好處，而不是靠威嚇。要讓任何形式的政治整合具有正當性，前提是人民發自內心的認同，而非來自外部壓力的屈服。
脫歐是一場民主公投的結果，百分之五十二的選民做出的選擇，必須被尊重。但這也提醒我們，民主決策並非只需關注投票當下的情緒，更需要誠實透明的資訊以及對長期後果的負責任說明。當年脫歐運動大量傳播誇大或失實的承諾，早被證實是數字魔術。民主若要健康運作，選民的知情權必須獲得保障，不能被情緒與口號淹沒。
如今的英國，與其糾纏於當年孰是孰非，不如認清現實，一步一步修補那道擺在眼前的鴻溝。而對台灣與大陸而言，英國這十年曲折歷程，或許正是一個無比清醒警示：對話與互信的積累，永遠比對抗與切割，對人民更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