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立言,當以精為要

■履坎

 

古人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三不朽」中,立德與立功往往會因形體和時空的流逝而變得虛無縹緲,唯有立言似乎能超越一切之上,歷久而不廢。故古人將立言看得尤為重要,謂之「名山事業」。古代的文人終其一生有四大願望,其中又以「刻上一部稿」最重。之所以會如此,大約是因為那時印刷、出版條件有限。

近世以來,這些局限不復存在,發表文章、出書變成了一件極其容易之事。原本要「藏之名山傳之後人」的人生性靈之事,成了工具、途徑、手段。有感於次,近世的許多學人一再強調要少些、慎寫乃至不寫。

國學大師黃侃治學嚴謹,他常說:學問之道有五:一曰,不欺人;二曰,不知者不道;三曰,不背所本;四曰,為後世負責;五曰,不竊。他將當時一些學人所犯的通病總結為:急於求成;急於著書;不能闕疑;不能獨善。基於此,黃侃反復勸誡學生,30歲以前不要輕易在報刊雜誌上發表文字。而他對自己的要求則是「五十之前不著書」。章太炎先生曾多次勸他著書立說,但黃先生不為所動。黃侃逝世時年僅五十,生前未出版任何著作,卻是公認的國學大師。

文學史家游國恩學識淵博,卻有一個「壞」習慣:輕易不著述,因此常使一些上門索稿者空手而歸。他曾告誡門生:「不要搞傳世之作,不要寫酬世之文。」西南聯大期間,有學生向聞一多先生請教學問之道,聞一多說:「我勸青年朋友們暫且不要談創作,先讀20年書在所。」

中國著名古代文學專家、復旦大學資深教授、陳寅恪的弟子蔣天樞先生常告誡學生:要扎扎實實做學問,首先要把基礎打好,以後才能搞研究,不能憑著興趣讀書;不要急於寫文章,特別不要去寫「報屁股」文章。蔣先生調侃道:「你們急於在報屁股上發一些豆腐乾塊文章,無非是想買花生米吃,把時間都浪費掉了。」此後學生們每每談起蔣先生,總少不了學他的話,說「要扎扎實實做學問」,「不要寫報屁股文章」。

首都醫科大學校長、著名科學家饒毅教授也說:做科學,要有點品味。不能只想著發表文章。把絕對配不上那本雜誌的文章發表在那個雜誌上,這樣做看上去很好看,好像很『聰明』,其實很愚蠢。這樣做外行好糊弄,但是在同行中聲譽卻下降。」

禪門大德南懷瑾先生告誡世人,要對文字負責,不要輕易寫文章。「文章誤人比殺人性命都厲害。傳播錯誤的見解,就是殺人慧命(智慧的壽命),比現在殺了別人、害了別人還嚴重。」南懷瑾如是說。

聆聽大師們的教誨,難免使人汗顏。據統計,中華民族科技論文發表數量已躍居世界第一,截止2025年8月,熱點論文數為2342篇,占世界總量的53.2%,但綜合引用率卻排在美國之後,真正有價值的,能在世界範圍產生重大影響的文章卻少之又少。

有學者曾說過這樣一句發人深思的話:「大約只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文章,可能在歷史上留存下來,其餘的豆漿被無情淘汰,永遠湮沒無聞。」2016年《自然》雜誌的調查更是揭露了一個殘酷真相:超過一半的科學家無法重複自己的研究,而超70%的人在重複先賢們的實驗時失敗。科學家為了迎合權威,會不斷調整實驗參數,直到數據「符合預期」才敢發表。

看到此,霎時羞愧難當無地自容,我寫的那些「報屁股」豆腐塊短文何嘗不是一種「垃圾」!

范文瀾先生有句治學格言,叫:「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平生有四恨:一恨讀書太少學識淺薄;二恨智識不夠認知膚淺;三恨病體不支時間有限;四恨為人淺俗脾性浮躁。

至此,只想勸誡自己:多讀,勤思,戒躁,醒身,少說,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