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蕪芫
耕耘園中，除了收穫蔬果，也收穫許多感悟。
閑來種菜，先要把庭院裡的草皮鏟掉，這時才對「草根」有了新的認知——原來它們的韌勁是很強的，要把它們連同泥土一起鏟起，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而且，這些草根其實是無法完全剷除乾淨的，經常會從已經種了菜的地裡又長出來，所以草根並不只是簡單地跟弱勢聯繫在一起，而是非常頑強的。
不過另一方面，卻又還是看到草根的弱勢。
後院鏟下來的草皮，正好用來修補屋前的草坪。後院可以種菜，沒人管，屋前就必須按照社區管理的要求統一鋪設草坪和種植灌木，如果草木長勢不好，管委會是要干預乃至開罰單的。前院的草坪中央還有粗大的橡樹，俗話說：大樹下面不長草，所以樹下的泥土常會裸露出來，需要補種草皮。補草皮的時候先要鏟掉已經板結的表土，這才發現其實大樹下面不長草並不全是因為大樹遮掉了陽光：鏟表土的時候鏟子總是被絆住，但絆住鏟子的卻不是殘留的草根，事實上這些泥土裸露的地表下已經沒有什麼草根了，而是比蛛網還密的橡樹根，黑色的，粗細和草根差不多。有它們在，草還如何生長？所以先要把這些網狀的樹根清除掉。而且這些地方還已經長出了很多小橡樹苗，當然還非常細小，只有兩三片嫩葉，幾釐米高，但拔起這樣一株小苗，就會從下面扯出長長一條樹根——這些小樹苗就是從樹根上直接長出來的。看到這些，就能對「盤根錯節」這個詞有更直觀的理解。剛才說草根的弱勢，就是當它們面對樹大根深和盤根錯節的時候了。
自己種菜自己吃，不想施用農藥，菜地裡各種昆蟲是少不了的，螞蟻在瓜果上到處爬是司空見慣的事，但菜地裡發現蟻穴就不能不管了，不過也只能是把蟻穴連土一起鏟起，丟棄遠一點，遠一點的蟻穴就不去搭理了，所以螞蟻依然還是熙熙攘攘地穿梭在菜地中、蔬果上。螞蟻還免不了會時常爬到手上來，有一種火蟻是會咬人的，咬一口起一個很大的硬包，劇癢，十幾天都消不了，所以只能趕緊捏死，但捏死一隻螞蟻卻並非那麼容易，往往是沒捏死，掉到地上，只能由著它又跑掉了。與草根並用的一個詞是蟻民，而螞蟻的執著和生命力，同樣與草根的韌性和頑強有得一比。
一開始種菜是買了種子回來種。為了改善土質，用廚餘垃圾做堆肥。堆肥施用在菜地，就發現有一些並沒有播種的蔬菜苗長出來，例如冬瓜苗、辣椒苗，就是因為挖出來的冬瓜瓤辣椒瓤堆肥的時候瓜子辣椒籽留在堆肥中，又散佈到菜地裡，自己就發芽了。而且這些無心之作還能有所收穫，結出冬瓜和辣椒。與之相反，買來的種子收穫以後再留種，卻基本上都不能發芽，據說是因為這些培優出來的種子發芽的能力就喪失了。當然，也不絕對。去年種了紅莧菜，是買的種子，留了幾棵做種，收穫了不少種子。剝出種子剩下的麩皮裡面總還有些種子混在裡面，知道如此，就沒捨得把麩皮丟棄，而是撒到了菜地。沒想到，過了一個冬天，地裡竟然長出了很多莧菜苗，比去年播種以後長出來的還要多而密，而這個冬天還挺冷的，有好幾天在攝很低溫，這些種子在地裡竟然也活過來了。至於種子自己落到土裡發芽出苗，也是經常看到的，主要是那些摘葉吃而不整株收割的，例如做菜調味用的羅勒，慢慢長大以後就會開花結籽，有些被我收回來剝出籽留種，有些自己落到地裡就長出幼苗了，把這些幼苗適時移栽，就又有了一批新的羅勒。
而且這種生命力頑強的程度，似乎是很難有什麼上限的。早春的時候埋了許多紅薯塊在土裡，可能是季候太早了點，一直不見長出紅薯苗，後來看見很多薯塊已經成了煮熟的紅薯模樣，爛掉了。就在已經放棄希望的時候，忽然看到地裡長出了一株紅薯苗，一看日期，距離埋下薯塊已經二十五天了。但這還不是最神奇的。這株苗長出之後，一直也沒再見有苗長出，可是總有點不大相信，因為當時把幾個紅薯切成一百多塊埋下去，就算切得太小，有些上面沒有芽，也不至於只有一株發芽。要麼乾脆一株芽都不出，也合理，就是這批紅薯不能發芽唄。果然，又過了十天，也就是第三十五天了，又看到一株苗出土了。後面幾天也還零星有苗出土，雖然不多，但每發現一株都令人驚喜。直到第四十五天，還有一株苗出土。這就實在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了——有些薯塊早就腐爛了，有些卻能在土裡面隱忍蟄伏四十五天，最終拱出土面。
同一批播種的植株長勢不同，這很常見。而枝繁葉茂的，往往遲遲不見開花結果，反倒是那些看上去枝葉稀疏的先開花結果，這不禁讓人想到那句「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後來還曾經看到一個「偏方」：為了讓冬瓜早開花結果，可以在它的主莖靠根部插進一根牙籤（有點殘忍），這樣傷害它的結果是讓它覺得此生苦短，要趕緊傳宗接代。如果同一根藤上結了兩個瓜，較遠端的一個瓜往往長不大，最後會萎死掉落。植物沒有意識，卻同樣能根據本能調節自己的生長。
在菜地裡忙碌，惱人的除了螞蟻，當然還有蚊子。也是因為不願噴灑滅蚊藥，所以只能戴上防蚊紗帽來自我保護。於是看到地裡的青蛙和牆上的壁虎，就希望它們能多吃掉一些蚊子。曾經看到一篇文章說如果這世界上蚊子滅絕了，那麼以蚊子和蚊子的幼蟲孑孓為食的生物就會受到影響，進而整個地球的生物鏈都會受影響。
其實這樣的生物鏈在螞蟻身上也能發現：我一直疑惑：螞蟻在蔬果上面爬來爬去，究竟是有什麼在吸引它們？我相信一定是食物，螞蟻只會為食物忙碌。可是蔬果花葉卻都沒有被螞蟻咬食，倒是會有別的蟲子把菜葉咬得殘缺不全乃至吃乾抹淨。後來忽然想起小時候看的科普讀物說過螞蟻會「放牧」蚜蟲，為的是吃蚜蟲的排泄物——蚜蟲吸取植物液汁，排泄物富含糖分，是螞蟻的最愛。所以這些螞蟻是衝著蚜蟲去的！
每天面對大自然，感受最強烈的仍然還是：和大自然的精妙和魔力相比，人類實在沒有太多值得驕傲的；人力所及，也實在是太有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