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夏日

■萍緣

七月辭去工作回到台灣後,我一個人住進新買的公寓。白天把窗簾拉上,反覆玩著買了很久的遊戲,沒看攻略,花了兩個星期勉強破關兩個。開始第三個時,忽然覺得索然無味,關掉主機,拿起手機滑IG。

我是去美國前才開始用IG的,回來後上面幾乎沒有可以聯絡的人。國內的好友只剩碩士班的三個同學,我傳訊息約他們吃飯,一個說人在國外,另一個也是,最後那個則說最近工作太忙。那幾天我又在屋裡待了兩日,最後還是開著車出門,沒有目的地,在城市裡閒晃,看到公園或景點便下車走走。

一個星期二的午後,我走進一座不大的公園,看見鞦韆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那人穿著全套深色西裝,在烈日下慢慢前後晃動。走近一看,才發現是K——前幾天才在IG上說忙到抽不出時間吃飯的那傢伙。

我叫了他的名字,他明顯被嚇了一跳。我幾乎是半拖半拉,把他帶到公園旁的小吃店。

我們坐在一張還留著前一位客人餐點的桌子前,桌上放著護貝過的菜單。我問他想吃什麼,他低聲說錢包忘在公司。我說這餐我請,他又立刻說公司有急事要回去,最後是在我一再勸說下才坐了下來。

他點了一碗小的滷肉飯,解釋自己沒什麼胃口。

等餐的時候,我們聊起近況。K畢業後一直待在同一家傳產公司,結了婚,有一個女兒。他說這些時語氣顯得踏實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條完成得不錯的人生進度。我對他說了聲恭喜。

之後,我們並肩看著小吃店裡的電視。新聞裡照例是某家半導體公司的營收創新高。K看了一會兒,目光慢慢移到桌上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餛飩麵——前一位客人留下的。那碗麵似乎比電視更吸引他。

節目進入廣告時,K忽然開口。

「現在的人真的很浪費,」他說,「我出社會之後,越來越討厭這種事。」

我附和了幾句。

他起身去上廁所。這時老闆端來我們點的餐,順手把桌上的剩菜收走。

K回來後,看著空空的桌面,愣了一下,問我那碗餛飩麵去哪了。我告訴他被收走了。他沒有再說話,低頭很快地把滷肉飯吃完,站起來對我說公司真的有事,便匆匆離開了。

我一個人坐到把飯吃完。

幾天後,我在新聞上看到K跳樓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