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然
清明，以一種炊煙的形式，在鄉間的天宇寫意。柳枝是這個節日的信物。這只抒情的船舶擺渡著歲月靈魂的記憶。你，我，他，都擁擠在窄窄的甲板上。此岸，是我們一顆顆憂傷的心，彼岸，是我們一生牽念的名字。
土層下的思想，似乎一刻都沒有停止。沒有語言，沉默是最深意的表達。或許，是地殼的呼喊，聲聲，連著筋骨的折斷。近近遠遠的腳印，嚶嚶綽綽的鮮花，在這樣的四月，隨著溫煦的春風，虔誠地走著，走在所有可以通往天國的路上。「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誰都有自己的清明，清明是四月的紀念。
當呼吸的紙張鋪滿墳塋，我開始思考。人生，是一張燒紙可以記載的嗎？人的一生那麼長，從襁褓，到墓室。這中間有多少故事，一張單薄的，粗糙的，狹窄的燒紙能刊登一個人一輩子的文字嗎？能影響一個人逝去的容顏嗎？我不能確定，我的思索是否有意義。但凝望的目光裏，除了濕潤的眼眸，還有什麼呢？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睛，從不同的地方不約而同，相聚在這哀婉的四月。我也是一雙濕潤的眼睛了吧？站立的姿勢越久，才覺察心中的痛就會風一般草長。俯身，思念就在面前，你卻不能擁抱，這是一種何等的無奈，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
春在土地上漫步，那墳塋上綠綠的小草，讓我們回憶起無邪的童年。小時候，你是一張多麼純淨的白紙，梨花一樣純潔的白紙。天是藍的，草是青的，水是綠的，花是紅的。我們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灰塵。即使做錯了什麼，那也是天真惹的禍。空白，是最富有的想像。你可以畫你最想畫的東西，一隻淘氣的小狗，一隻溫柔的小貓，一棵高大的樹木，一輪圓圓的月亮……那時候的你就是一個畫家，你真的很棒！你總是生活在別人的誇讚裏，久而久之，你發現，自己真的就是一個無所不能之人。你設想著用馬良的神筆給賣火柴的小女孩畫溫暖的火爐，噴香的烤鵝，還有美麗的聖誕樹；你畫一個男的，還畫一個女的，再畫一個小傢伙，那就是你溫暖的家。你甚至可以畫下宇宙，把整個美麗的世界都收藏在你的那張一塵不染的童年畫紙上。
少年，我如何定義呢？是厚厚的書紙吧。每一天，你都在閱讀，閱讀文字，閱讀人生，閱讀快樂的懵懂。你的書包裏，除了書本，還是書本，除了蝌蚪似的文字，還有什麼嗎？那些空格的作業，等候著你用美好的理想，善良的友誼，奮發的思想去填充。「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這警學的箴言，你一定倒背如流，銘記在心。老師的期待，父母的祈盼，都被定格在紅色的分數上。「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其實，古人的境界，我也懂。頭懸樑，錐刺股。孤燈夜半，霜寒星冷，我的屋，你的玉果真和我們相遇了嗎？還是，驀然回首，一切都在夢醒處。
18歲，成人以後，才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江湖。把自己裝束成一個俠客嗎？你佩戴著所向披靡的屠龍刀，抑或倚天劍，屹立在街道的人流中。你告訴自己，江湖再險惡，我也會不屈不撓，永往直前。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這是一種成敗的標石嗎？人生的色彩從來沒有這樣光鮮明亮。世界是那麼多姿多彩，色彩斑斕。有烏雲，有彩虹，有燈紅，有酒綠，有成功，有失敗，有愛情，有仇恨。這麼大的一個顏料盒，你在裏面滾打跌趴，你有荷的秉性嗎？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你的這張亮麗的彩紙，經得起社會的打磨嗎？人性，一旦沾染了世俗的墨汁，無論你用什麼來沖洗，也是一種失敗的嘗試，甚至，用你悔恨的淚水，最多換來一聲歎息。
當秋風乍起，黃葉凋零。人生的中年不期而至。洗去浮華的色彩，承載了生活的積澱。所有的繁華煙消雲散，終究發現自己，還有那麼多的遺憾不曾彌補。家中有蒼老的父母，還有青春的兒女。你消耗著自己的體能、意志、性格、愛好、憧憬、未來，你的一切都被慢慢的浸染了。他們的一切都會侵入你的地盤，侵蝕你的骨髓，你屬於生活，更屬於家庭。你說，自己就是一張宣紙。滲透性極好，所有的抱怨，所有的苦耐，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挫折，所有的改變，都可以吸納。你就是一片海，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一張韌勁的宣紙，黑白的筆跡，厚重的是一塊塊礁石。任憑風吹雨打，大浪淘沙，我們的容顏依舊沉穩豁達。還有什麼不能包裹，就做一個堅固的松果，守著自己的樹林。風起，可以欣賞樹葉的舞蹈，雨過，可以聽見河流的歌唱。
直到，夕陽幕落，塵埃落地。最終無法和生活賽跑，即使長眠於地下，我們對人生的把脈，也是最徹底的交待。我想，我是一份簡報，我的版面簡約得不得了。「XXX之墓」，就是我們那個世界裏人與人之間交往的名片。不論你官位的大小，年齡的短長，是男人還是女人，去了，才懂得生活的美好。當你化作一縷煙花雪片般飛翔，生命的鐘聲在曠野中沉靜。我想，人生的紙張就是一張寫滿眷念的清明祭紙。四月的紀念，是老年的一個續章，所有的結束都不是一個句號。感歎，感慨，感謝應該是一個人一生的總結吧。
人生如紙，如紙一般的脆弱。撕碎或者燃燒，都是最簡單的一個動作。無論什麼紙張，你是信手塗鴉，還是縝密答卷？是水墨渲染，還是版刻油畫？都是一個人選擇的不同繪畫技巧。而那些空著的頁面，都是我們虛度的一寸寸光陰呀！只要，你熱愛生命，真實的生活，你的雙手，就可以繪畫出屬於自己的人生畫卷。珍惜每一天，過好每一天，才能一筆一畫抒寫好自己的錦繡文章。